永恩河的水浪拍打著岸邊的沙石,帶著戈壁獨有的凜冽氣息,天欲雪選定的開渠起點,就設在河畔一處地勢稍高、土質緊實的灘涂之地。
此處既避開了河水汛期的直接沖刷,又能憑藉自然地勢讓水流順勢而下,直通荒漠深處的待耕區域,是他耗費半月實地勘察、反覆測算水流落差後敲定的最優選址,而這份精準的考量,卻被沙塞探子當成了隨意擇地,只當是伊沙比斯人不懂荒漠水利的粗淺之舉。
開渠工程正式啟動的那日,天欲雪將帶來的伊沙比斯匠人、青壯勞力分成三隊,權責分明,絲毫不亂。
第一隊是經驗老道的水利匠人,個個跟著他深耕沙漠水利多年,熟稔地形勘測、溝渠走向與砌石加固之術,由資深匠首帶領。
手持麻線、木尺、測水儀,整日在灘涂與荒漠間穿梭,打樁定線,標記出明渠的主幹走向與寬度深度,每一道標線都分毫不差,嚴格按照他繪製的明渠圖紙施工,半點不馬虎。
第二隊是身強力壯的青壯勞力,人手一把鎬鍬、一對竹筐,跟著匠人的標記奮力開挖,戈壁的沙土看似鬆軟,下層卻藏著堅硬的礫石層,一鎬下去往往只留下一道白印,勞力們掌心磨出血泡。
肩頭被扁擔壓出紅痕,卻無一人懈怠,只因天欲雪始終與他們同吃同住,親手接過鎬鍬示範開挖技巧,還將隨身攜帶的傷藥分發給受傷之人,這份親力親為,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拼盡全力。
第三隊,卻是天欲雪暗中調撥的精銳人手,皆是身手矯健、行事隱秘的親信,由阿陽親自帶隊。
這隊人白日裡混在勞力中,做著搬運沙石、清理渠溝的雜活,看似與旁人無異,待到夜幕降臨,沙塞的監視之人退回營地歇息,他們便悄無聲息地集結,帶著輕便的挖掘工具,繞至沙塞邊境與伊沙比斯交界的淺灘地帶,借著夜色與沙丘的掩護,秘密開鑿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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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地處偏僻,沙塞守備鬆懈,再加上天欲雪提前做好了遮掩,將挖出的沙土盡數回填至附近的沙溝,又用枯棘、碎石掩蓋開鑿痕跡,從始至終,都未讓沙塞探子察覺半分異樣。
阿陽常年出去搜集信息,對永恩河的地理位置十分清楚,所以天欲雪來之前就讓他搞了圖紙,嚴格按照暗渠圖紙的尺寸挖掘,精準連通地下暗河的入口,每挖一段,便用青石砌牢渠壁,防止沙土坍塌,工程推進得隱秘又穩妥,與明渠的公開施工形成了一明一暗的雙線布局。
沙曼羅與沙烈派來的探子,整日扎在明渠工地,眼睛死死盯著匠人的操作、圖紙的擺放,甚至偷偷記錄溝渠的寬度與深度,一心想復刻開渠之法,更想尋機竊取糧種與耕種技藝。
沙烈耐不住性子,時常借著巡查的由頭,湊到匠人身邊東問西問,一會兒問渠底為何要鋪碎石,一會兒問水流落差如何測算,都被匠人用含糊的話語搪塞過去;
偶爾有探子試圖靠近天欲雪放置圖紙的案幾,卻發現他的圖紙始終隨身攜帶,案上只放著無關緊要的施工記錄,根本無從下手。
沙曼羅則親自站在高處的沙丘上,遠遠望著工地,看著天欲雪整日蹲在渠邊,要麼俯身丈量渠深,要麼抬手指揮勞力加固渠岸,指尖沾滿泥沙。
衣衫被風沙吹得破舊,全然一副專注工程、無心他顧的模樣,心中的疑慮雖未消,卻也漸漸被這份表象迷惑,只當他是一心撲在引水開荒上,對沙王的算計毫無察覺。
施工過半時,戈壁突遇一場風沙暴,狂風卷著黃沙遮天蔽日,吹得人睜不開眼,剛開挖的明渠被沙土填埋大半,部分砌好的渠岸也被風沙衝垮,勞力們看著一片狼藉的工地,難免心生沮喪。
沙烈見狀,暗自竊喜,假意前來慰問,實則想看天欲雪慌亂無措的模樣,甚至提出讓沙塞派人幫忙清理,實則想藉機插手工程,掌控關鍵環節。
可天欲雪卻絲毫未亂,風沙剛歇,便立刻召集匠人與勞力,重新勘測標線,指揮眾人清理沙土、重修渠岸,他親自扛著木料加固渠岸。
嗓音因風沙侵襲變得沙啞,卻依舊有條不紊地調度諸事,僅用兩日,便讓工程恢復如初,甚至借著此次風沙,特意加固了渠岸的防護,讓明渠更能抵禦荒漠的惡劣天氣。
這一幕落在沙曼羅眼中,讓她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她看著天欲雪臨危不亂的模樣,總覺得這份從容遠超尋常的工程監工,卻又抓不住絲毫破綻。
而天欲雪看似在搶修明渠,實則趁著風沙暴擾亂沙塞視線,暗中讓一隊人加快了暗渠的開鑿進度,趁著風沙掩蓋聲響,短短兩日,便完成了暗渠與地下暗河的關鍵連通,徹底築牢了水源的後手。
此後的施工,天欲雪依舊步步把控,明渠按照沙塞指定的路線,穩穩向著荒漠種植區延伸,渠身寬闊,水流走向清晰,看上去完全將水源命脈交到了沙塞手中;
暗渠則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成型,如同一條隱秘的生命線,將不受沙塞管控的地下暗河之水,引向伊沙比斯的種植區域。白日裡,工地上鎬鍬聲、號令聲此起彼伏,河水奔涌聲與風沙聲交織,一派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深夜裡,暗渠工地燈火微弱,動作輕緩,天欲雪時常在深夜獨自前往,親自查驗暗渠工程質量,指尖撫過冰冷的青石渠壁,眼底始終藏著運籌帷幄的篤定。
他知曉沙王的算盤,知曉沙曼羅與沙烈的窺探,卻始終不動聲色,將所有後手藏在日復一日的施工之中。
明著是順從沙塞的意願,開闢引水渠造福荒漠,實則每一次開挖、每一處加固,都在為反制沙王的水源算計做準備。
匠人勞力們只知跟著天大人開荒種田,擺脫饑饉,卻不知他們親手挖出的,不僅是一條滋養荒漠的水渠,更是伊沙比斯擺脫沙塞水源壟斷、掌握生存主動權的希望之路。
隨著渠身不斷向前延伸,明渠已然初具規模,清澈的永恩河水順著初步成型的渠溝緩緩流淌,浸潤著沿途的乾裂沙地,偶爾有耐旱的小草從濕潤的沙土中冒出嫩芽,給荒蕪的戈壁帶來了一絲生機。
沙塞眾人看著這一幕,愈發篤定水渠修成後,便能掌控伊沙比斯的生死,沙烈更是日日盼著工程竣工,只待拿到糧種耕種之法,便立刻執行沙王的計劃;
而天欲雪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看著暗渠圖紙上被逐一標記的完工節點,心中清楚,那張給沙王布下的棋局,已然快要收網,這場圍繞水源的博弈,勝負的天平,早已悄悄倒向了他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