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目光從沈萱身上收回,落向左下首。
「太子。」
李承淵雙膝著地,額頭貼近微涼的金磚。
「兒臣在。」
「你是儲君,遇事當有山海之量。」李曜聲音和緩沉重,「拿著一張不知出處的殘紙,在御書房裡同一介奴婢論生論死,太失體面。」
李承淵眼睫低垂,掩去眼底情緒。
「兒臣知錯。」
「既然戶部官員不懂規矩私漏公文,那就著大理寺會同御史台,嚴查戶部庫房出入首尾。」李曜擱下佛珠,木珠叩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至於你,回東宮閉門思過三日,抄寫孝經百遍,靜靜心。」
李承淵伏在地上,姿態恭順。
「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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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著金磚的手,指腹悄然收攏。
他聽懂了。
父皇這一把火沒能替他封住江南舊帳,反倒燒掉他用一紙私帳捂死真相的手段。
嚴查戶部庫房,等於將大理寺的手名正言順伸進東宮經營多年的錢袋子。
他送上來的刀,被父皇掉轉刀柄,不聲不響地遞迴了他胸前。
李承淵收攏的手指又緩緩攤平。
好在旨意里多添了御史台。
有此牽扯,這局棋便留了生門。
李曜的目光移向李妄。
「老七。」
李妄撩袍跪下,衣擺拂過金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府里防衛如篩,教下人受人脅迫懸樑自盡,惹出這滿城風雨。」李曜語調稍稍停頓,轉而添出三分威壓,「削你半年俸祿。七皇子府即日起閉門清查一月。未得聖令,不得再干涉三司重案。」
李曜頓了頓。
「你可有怨?」
李妄俯首。
「兒臣管教無方,兒臣領罰。」
無多餘分辯,無半句叫屈。
乾脆利落。
跪在最後方的沈萱伏在地上,膝蓋早已經沒了知覺。
聽見這句話,她頭皮先是一陣發麻。
【完了。罰銀加禁足。】
【皇帝這是借著敲打他,強行剝奪他繼續往下查的權限。】
【明削暗保?不對,這老皇帝的心思簡直九轉十八彎,真是應了古人那句聖心難測。】
淡藍字跡跳動間略顯凌亂。
甚至還配著一個咕咕嘎嘎抱頭痛哭的表情包。
【可這鍋背得太狠了吧!】
【半年的俸祿!李妄他一個皇子的半年俸祿能換多少銀子?】
【皇子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要吃飯,還要養暗衛。他不會直接破產吧?】
【我這算不算工傷連累老闆破產?】
【回去之後,不會真的要把我按在書房裡肉償,然後扣一輩子月錢抵債吧?】
彈幕停頓須臾,字跡變得複雜。
【可是他居然就這麼一聲不吭扛了。】
沈萱左手揉了揉膝頭。
【他…其實還挺仗義。】
李妄維持著叩首的姿勢,玄色朝服平整無痕。
耳畔那些透著心虛的念叨,那些關於破產與扣月錢的離譜盤算,吵鬧間竟十分鮮活。
方才沈知遠死訊拋出時,沈萱湧出的情緒,壓在他胸腔里的那股滯重與鈍痛,竟被這沒頭沒腦的吐槽沖淡了幾分。
他的手掌鬆了一松。
李曜最後看向裴錚。
「裴錚。」
「大理寺能查出獄卒替班,可見大理寺辦案尚算清白,並無逼供之實。」
裴錚跪在原處,身形未動。
李曜站起身。
佛珠垂在明黃袖口側,晃動半圈,徹底定住。
「兩封血書皆是受私怨收買畏罪自殺。」
「大理寺即刻發公文安撫六部平息流言。」
「此案就此結卷。」
他的目光越過御案,從階下四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緩慢、沉穩,不帶任何多餘表情,目光所及之處,階下四人皆斂息垂睫。
「至於江南舊籍與南堰。」
他語調沉厚。
「往後朕不想再聽到這幾個字。」
「懂了嗎?」
沈萱眼睫垂下。
彈幕字跡細了一號,出現一隻黑色小企鵝,咕咕嘎嘎地拿著筆記本亂塗亂畫的表情包。
【南堰不讓查了。】
【江南舊帳也不讓查了。】
【那陳氏呢。】
【我好不容易翻出來一點東西。】
【就這麼一句話,又蓋回去了?】
【可這老皇帝偏偏在這個時候,把南堰與江南按死……】
【有些詭異。】
【我不敢細想。】
李妄垂著眼帘,面色如舊。
裴錚的嘴唇緊緊閉合。
那柄象徵法度與公理的笏板,被他壓在了身前。
遲遲沒有回音。
殿內只余炭盆里灰燼翻落的細碎聲響。
裴錚終是緩緩俯身,額頭抵上金磚。
「臣…遵旨。」
這三個字挨個從齒縫裡磨出。
李曜沒有再看任何人。
「都退下吧。」
他語調帶出倦意,隨手撥動腕間佛珠,側身走向殿後。
明黃色袍角消失在屏風側。
御書房大門從內側被推開。
雨勢又快又急。
滿天陰雲低垂,檐外水簾垂落不斷,遠近一片煙白。
李承淵最先起身理袍正冠,向御案方向深揖,才轉身步出殿門。
動作行雲流水,看不出半分狼狽。
裴錚攥著笏板,脊背雖繃得筆挺,卻少了往日那般自然自若。
他不發一語,退出門檻。
李妄起身,徑直往殿外走。
沈萱跪得太久,膝蓋已經失去知覺。
她咬牙撐起癱軟的雙腿,拖著發麻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跟在李妄身後往外走。
剛走到離門檻不過兩步的距離。
她雙膝一軟,身形控制不住地往右側傾倒。
走在前方,尚未跨出門檻的李妄聽見動靜,藏在寬袖中的手已向側後方抬了半寸。
五指微張。
兩人之間,只需退後半步,他就能穩穩接住她。
可就在此時。
前方門外,太子的內侍剛撐開那把明黃色油紙傘。
廊柱陰影后,內侍的視線看似隨意地掃過。
李妄抬在半空的手就這般停在衣袍陰影里。
這是御前。
若是在這裡展露哪怕一丁點逾越的關切,落在旁人眼裡,便是把柄。
而那個「狐媚惑主」的罪名,就真的洗不掉了。
他的手指一點點蜷緊,最終收成拳,強行收回袖中。
沒有回頭,大步跨出門檻,一腳踏入漫天大雨之中。
候在殿外的翠兒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一把攙住了差點重重摔在地上的沈萱。
「小姐!你沒事吧,右手心流了好多血……」
翠兒把聲音收得細弱,滿是無措。
沈萱左手隔著衣袖抓緊了翠兒的胳膊,借著力道,這才堪堪站穩。
殿外長廊,雨砸在青瓦上,一陣緊過一陣。
李承淵停在朱紅廊柱旁,偏過身子。
他並不急著走,而是等著身後那道腳步聲走近。
「七弟。」
李妄步子未停。
李承淵抬手整理袖口,嘴角那道弧線溫潤如初。
「七弟今日為保一個丫鬟,折了半年的籌謀與心血。」他偏過臉,視線落在李妄身上,語調被雨聲裹得十分柔和,「兄長倒是不知,七弟竟是個如此重情重義之人。」
李妄聽到此話,腳步終於停在廊下。
他沒有轉身。
目光穿過廊檐落下的水簾,落在對面院牆外。
那裡有一片芭蕉葉,正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未曾折斷。
「皇兄說笑。」
他開口,聲音透著寒意,尾音卻被雨水聲沖淡。
「臣弟保的並非丫鬟,只是臣弟書房的清淨罷了。」
李妄偏過半寸臉。
「臣弟書房裡的人,就算是個端茶研墨的,生死也輪不到旁人插手。」
李承淵看著他的側影,輕笑出聲。
「但願如此。」
內侍極有眼色地撐開紙傘,替太子擋去連綿水霧。
「來日方長。」
腳步聲漸遠,李承淵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雨幕深處。
李妄站在廊下,雨絲飄濕半邊肩頭。
沈萱被翠兒攙扶著,一步一步挪出殿門。
冷風劈頭蓋臉地撲過來,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她的臉色毫無血色,右手心上的紗布洇出一片暗紅。
走到廊下時,她停下腳步。
沈萱抬起眼,目光越過翠兒的肩頭,落在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李妄!你可真是個死裝傲嬌腹黑哥!】
【老子都傷成這樣了,好歹是過命的交情,你都不肯回頭拉老子一把!用完就丟是吧!】
這怨氣剛在心底升騰而起,冷風一吹,沈萱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
【算了。】
【這可是御前,那麼多雙狗眼睛盯著。這要是拉了,老子那「狐媚惑主」的罪名估計明天就能貼在大理寺牆頭。】
【老子可是男的!老子就算是死!也絕不能擔此名聲!】
還配著一隻小布偶貓迅速紅溫的表情包。
【再說……這死裝哥剛才在裡面,為了保老子,可是連半年的工資都搭進去了。】
李妄沒有回頭。
雨水順著他的衣擺往下淌,在青石板上匯成一道細流。
沈萱收回視線,扶著翠兒的手臂,慢慢往台階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