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1章 他的手停在半空

  李曜目光從沈萱身上收回,落向左下首。

  「太子。」

  李承淵雙膝著地,額頭貼近微涼的金磚。

  「兒臣在。」

  「你是儲君,遇事當有山海之量。」李曜聲音和緩沉重,「拿著一張不知出處的殘紙,在御書房裡同一介奴婢論生論死,太失體面。」

  李承淵眼睫低垂,掩去眼底情緒。

  「兒臣知錯。」

  「既然戶部官員不懂規矩私漏公文,那就著大理寺會同御史台,嚴查戶部庫房出入首尾。」李曜擱下佛珠,木珠叩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至於你,回東宮閉門思過三日,抄寫孝經百遍,靜靜心。」

  李承淵伏在地上,姿態恭順。

  「兒臣領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貼著金磚的手,指腹悄然收攏。

  他聽懂了。

  父皇這一把火沒能替他封住江南舊帳,反倒燒掉他用一紙私帳捂死真相的手段。

  嚴查戶部庫房,等於將大理寺的手名正言順伸進東宮經營多年的錢袋子。

  他送上來的刀,被父皇掉轉刀柄,不聲不響地遞迴了他胸前。

  李承淵收攏的手指又緩緩攤平。

  好在旨意里多添了御史台。

  有此牽扯,這局棋便留了生門。

  李曜的目光移向李妄。

  「老七。」

  李妄撩袍跪下,衣擺拂過金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府里防衛如篩,教下人受人脅迫懸樑自盡,惹出這滿城風雨。」李曜語調稍稍停頓,轉而添出三分威壓,「削你半年俸祿。七皇子府即日起閉門清查一月。未得聖令,不得再干涉三司重案。」

  李曜頓了頓。

  「你可有怨?」

  李妄俯首。

  「兒臣管教無方,兒臣領罰。」

  無多餘分辯,無半句叫屈。

  乾脆利落。

  跪在最後方的沈萱伏在地上,膝蓋早已經沒了知覺。

  聽見這句話,她頭皮先是一陣發麻。

  【完了。罰銀加禁足。】

  【皇帝這是借著敲打他,強行剝奪他繼續往下查的權限。】

  【明削暗保?不對,這老皇帝的心思簡直九轉十八彎,真是應了古人那句聖心難測。】

  淡藍字跡跳動間略顯凌亂。

  甚至還配著一個咕咕嘎嘎抱頭痛哭的表情包。

  【可這鍋背得太狠了吧!】

  【半年的俸祿!李妄他一個皇子的半年俸祿能換多少銀子?】

  【皇子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要吃飯,還要養暗衛。他不會直接破產吧?】

  【我這算不算工傷連累老闆破產?】

  【回去之後,不會真的要把我按在書房裡肉償,然後扣一輩子月錢抵債吧?】

  彈幕停頓須臾,字跡變得複雜。

  【可是他居然就這麼一聲不吭扛了。】

  沈萱左手揉了揉膝頭。

  【他…其實還挺仗義。】

  李妄維持著叩首的姿勢,玄色朝服平整無痕。

  耳畔那些透著心虛的念叨,那些關於破產與扣月錢的離譜盤算,吵鬧間竟十分鮮活。

  方才沈知遠死訊拋出時,沈萱湧出的情緒,壓在他胸腔里的那股滯重與鈍痛,竟被這沒頭沒腦的吐槽沖淡了幾分。

  他的手掌鬆了一松。

  李曜最後看向裴錚。

  「裴錚。」

  「大理寺能查出獄卒替班,可見大理寺辦案尚算清白,並無逼供之實。」

  裴錚跪在原處,身形未動。

  李曜站起身。

  佛珠垂在明黃袖口側,晃動半圈,徹底定住。

  「兩封血書皆是受私怨收買畏罪自殺。」

  「大理寺即刻發公文安撫六部平息流言。」

  「此案就此結卷。」

  他的目光越過御案,從階下四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緩慢、沉穩,不帶任何多餘表情,目光所及之處,階下四人皆斂息垂睫。

  「至於江南舊籍與南堰。」

  他語調沉厚。

  「往後朕不想再聽到這幾個字。」

  「懂了嗎?」

  沈萱眼睫垂下。

  彈幕字跡細了一號,出現一隻黑色小企鵝,咕咕嘎嘎地拿著筆記本亂塗亂畫的表情包。

  【南堰不讓查了。】

  【江南舊帳也不讓查了。】

  【那陳氏呢。】

  【我好不容易翻出來一點東西。】

  【就這麼一句話,又蓋回去了?】

  【可這老皇帝偏偏在這個時候,把南堰與江南按死……】

  【有些詭異。】

  【我不敢細想。】

  李妄垂著眼帘,面色如舊。

  裴錚的嘴唇緊緊閉合。

  那柄象徵法度與公理的笏板,被他壓在了身前。

  遲遲沒有回音。

  殿內只余炭盆里灰燼翻落的細碎聲響。

  裴錚終是緩緩俯身,額頭抵上金磚。

  「臣…遵旨。」

  這三個字挨個從齒縫裡磨出。

  李曜沒有再看任何人。

  「都退下吧。」

  他語調帶出倦意,隨手撥動腕間佛珠,側身走向殿後。

  明黃色袍角消失在屏風側。

  御書房大門從內側被推開。

  雨勢又快又急。

  滿天陰雲低垂,檐外水簾垂落不斷,遠近一片煙白。

  李承淵最先起身理袍正冠,向御案方向深揖,才轉身步出殿門。

  動作行雲流水,看不出半分狼狽。

  裴錚攥著笏板,脊背雖繃得筆挺,卻少了往日那般自然自若。

  他不發一語,退出門檻。

  李妄起身,徑直往殿外走。

  沈萱跪得太久,膝蓋已經失去知覺。

  她咬牙撐起癱軟的雙腿,拖著發麻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跟在李妄身後往外走。

  剛走到離門檻不過兩步的距離。

  她雙膝一軟,身形控制不住地往右側傾倒。

  走在前方,尚未跨出門檻的李妄聽見動靜,藏在寬袖中的手已向側後方抬了半寸。

  五指微張。

  兩人之間,只需退後半步,他就能穩穩接住她。

  可就在此時。

  前方門外,太子的內侍剛撐開那把明黃色油紙傘。

  廊柱陰影后,內侍的視線看似隨意地掃過。

  李妄抬在半空的手就這般停在衣袍陰影里。

  這是御前。

  若是在這裡展露哪怕一丁點逾越的關切,落在旁人眼裡,便是把柄。

  而那個「狐媚惑主」的罪名,就真的洗不掉了。

  他的手指一點點蜷緊,最終收成拳,強行收回袖中。

  沒有回頭,大步跨出門檻,一腳踏入漫天大雨之中。

  候在殿外的翠兒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一把攙住了差點重重摔在地上的沈萱。

  「小姐!你沒事吧,右手心流了好多血……」

  翠兒把聲音收得細弱,滿是無措。

  沈萱左手隔著衣袖抓緊了翠兒的胳膊,借著力道,這才堪堪站穩。

  殿外長廊,雨砸在青瓦上,一陣緊過一陣。

  李承淵停在朱紅廊柱旁,偏過身子。

  他並不急著走,而是等著身後那道腳步聲走近。

  「七弟。」

  李妄步子未停。

  李承淵抬手整理袖口,嘴角那道弧線溫潤如初。

  「七弟今日為保一個丫鬟,折了半年的籌謀與心血。」他偏過臉,視線落在李妄身上,語調被雨聲裹得十分柔和,「兄長倒是不知,七弟竟是個如此重情重義之人。」

  李妄聽到此話,腳步終於停在廊下。

  他沒有轉身。

  目光穿過廊檐落下的水簾,落在對面院牆外。

  那裡有一片芭蕉葉,正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未曾折斷。

  「皇兄說笑。」

  他開口,聲音透著寒意,尾音卻被雨水聲沖淡。

  「臣弟保的並非丫鬟,只是臣弟書房的清淨罷了。」

  李妄偏過半寸臉。

  「臣弟書房裡的人,就算是個端茶研墨的,生死也輪不到旁人插手。」

  李承淵看著他的側影,輕笑出聲。

  「但願如此。」

  內侍極有眼色地撐開紙傘,替太子擋去連綿水霧。

  「來日方長。」

  腳步聲漸遠,李承淵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雨幕深處。

  李妄站在廊下,雨絲飄濕半邊肩頭。

  沈萱被翠兒攙扶著,一步一步挪出殿門。

  冷風劈頭蓋臉地撲過來,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她的臉色毫無血色,右手心上的紗布洇出一片暗紅。

  走到廊下時,她停下腳步。

  沈萱抬起眼,目光越過翠兒的肩頭,落在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李妄!你可真是個死裝傲嬌腹黑哥!】

  【老子都傷成這樣了,好歹是過命的交情,你都不肯回頭拉老子一把!用完就丟是吧!】

  這怨氣剛在心底升騰而起,冷風一吹,沈萱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

  【算了。】

  【這可是御前,那麼多雙狗眼睛盯著。這要是拉了,老子那「狐媚惑主」的罪名估計明天就能貼在大理寺牆頭。】

  【老子可是男的!老子就算是死!也絕不能擔此名聲!】

  還配著一隻小布偶貓迅速紅溫的表情包。

  【再說……這死裝哥剛才在裡面,為了保老子,可是連半年的工資都搭進去了。】

  李妄沒有回頭。

  雨水順著他的衣擺往下淌,在青石板上匯成一道細流。

  沈萱收回視線,扶著翠兒的手臂,慢慢往台階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