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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分不清

  李曜將那張舊紙攤平在御案上。

  指腹按過摺痕,又沿著落款處那方朱紅私印慢慢碾過去。

  龍涎香的白煙繞過紫檀筆山,擦著他指尖散開。

  「沈知遠這筆行楷。」

  李曜開口,語調輕緩隨意,帶著些許憶舊的意味。

  「想當年,朕還是皇子時,與他師從同一位先生。」

  他的拇指停在紙面那幾行瘦硬字跡上。

  半息後,才接著道:「頓挫之間,筆法風骨,倒沒變。」

  殿內無人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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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淵仍低著眉,姿態溫潤得挑不出錯。

  稍遠處的李妄收斂著氣息,玄色衣袖垂在身側,連袍角都未動。

  裴錚捧著笏板的手無聲繃緊。

  滿殿冷光里,只有沈萱額頭貼著金磚,連眼睫都垂得規矩。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李曜抬起視線,掃過階下跪著的幾人。

  「裴錚。」

  裴錚舉起笏板。

  「臣在。」

  「此紙既已呈出,朕便問你一句。」

  李曜語調平緩,字字落地。

  「一張無籤押,無見證,無勘驗入冊的殘紙,依你大理寺規矩,可否作為定案之據?」

  裴錚答得乾脆。

  「不可。」

  「好。」

  李曜捻起那張舊紙。

  薄薄一頁在他指間翻轉。

  裴錚眉心一折,腳步剛起,手中笏板已橫在身前。

  「既已呈出,便該是大理寺物證。」

  「請陛下准臣將此紙帶回勘驗真偽。」

  李曜沒看他。

  兩指捏著紙角,隨手向旁丟去。

  輕飄飄的紙頁落入御案旁的黃銅炭盆,火舌舔上紙緣,一簇明焰立刻竄起。

  明黃焰心吞噬墨跡,朱紅私印在火光中眨眼間化為灰燼。

  裴錚抬起臉,下頜徑直迎著御案上搖曳的冷燭。

  「陛下!」

  他邁出半步,腳尖剛碰上御階底沿。

  上首投來一道淺淡目光。

  將他硬生生逼停在原處。

  李曜坐在御案後,佛珠垂在腕間,越過搖曳的燭台看著階下。

  裴錚的膝彎繃緊,復又鬆開。

  終究沒能再向前。

  李承淵垂下視線,嘴角溫潤的弧度斂去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炭盆里尚未散盡的灰燼上,唯有掩在袍袖裡的手暗自收攏。

  與李承淵同處一側,稍遠處。

  李妄低垂著眉眼。

  階前的明爭暗鬥暫時休止。

  獨留伏在最後方金磚上的沈萱,腦子裡嗡鳴作響。

  【燒了?】

  【他說燒就燒?】

  【那可是物證!不管真假,那也是大理寺該過手的東西!】

  【大周律令在他眼裡,就只配當個燒火的引子?!】

  淡藍色彈幕在李妄視野里翻滾不休。

  他垂下眼帘,面龐平湖一般,只把唇角抿出了一道極直的印子。

  沈萱後知後覺地清醒過來。

  【如果這紙是真的,燒了,就是斷了太子拿我爹頂罪的後路。】

  【可如果這紙是假的,留給裴錚去查,就能順藤摸瓜反咬東宮一口!】

  【皇帝這把火,不僅是在毀證,也是在替太子斷尾。】

  【不對。】

  【他是燒掉太子用這張紙定案的路,再把查案口子換到了戶部庫房。】

  【他根本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制衡。】

  李妄身形如舊,眼底窺不出半分端倪。

  御案後,李曜未再去看那盆死灰。

  「沈知遠已死。」

  五個字從御案後飄下來。

  沈萱的心聲頃刻斷了。

  「抄家當日便已畏罪觸壁,沒能撐過那一夜。」

  李曜語調平淡。

  「此事朕壓了下來,未發明旨。」

  「今日既翻到這紙舊帳,索性一併知會你們。」

  他低下目光,獨獨看著跪在最遠處的單薄身影。

  「一張不知真假的破紙,定不了誰的罪。」

  「死人的字跡,也翻不出活人的案。」

  沈萱的額頭貼著金磚。

  平攤在地的左手慢慢彎折,抓不住冷硬的磚面,只能於虛空里反覆收縮。

  徒勞地試圖握住一點什麼,最終又頹然散落開來。

  【沈知遠死了。】

  【抄家那天就死了。】

  彈幕顏色變淡幾分,沒有加粗,沒有貓貓掀桌的表情包。

  只是一行安安靜靜的字。

  【我爹死了。】

  【不對。】

  【是原主的爹。】

  【可是。】

  彈幕停頓了兩息。

  【他死在抄家當天。我穿過來的時候,他正戴著重枷跪在青石板上。】

  【他看見女兒被禁軍拖出來的時候,在想什麼?】

  字跡變得發虛。

  【或許什麼都沒想…畢竟我向來不受寵。】

  李妄立在階下,視線定格於殿角的銅鶴底座。

  層層疊疊的寬大袍袖垂落,掩去了他扣在腰際的手。

  唯見幾道玄色的絲繡暗紋,出現幾道深陷的死褶。

  彈幕繼續往下滾。

  字跡比方才小了一號,透著化不開的無措。

  【我沒見過陳氏。也沒見過沈知遠活著的樣子。】

  【我一直以為,我只是撿了別人的命在活。】

  【可這具身體的骨頭,膝蓋跪久了會疼,疼到發抖。】

  【掌心裂了會流血,現在聞到紫蘇還會想吐。】

  【她的恨,她的怕,她的傷……全長在我身上。】

  停了許久。

  【我到底是沈萱?又或是沈凡軒?】

  【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了……】

  御書房內的龍涎香濃悶至極,在半空盤旋不散。

  李妄一點點闔上眼睫。

  他一時竟也分不清這是龍涎香帶來的窒息感…

  還是沈萱帶來的。

  最終。

  化作喉頭艱澀的滾動。

  咽下去的。

  全是泛著血氣的苦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