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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御前爭鋒

  李承淵將舊紙呈過頭頂。

  內侍總管下階接過,雙手捧至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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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曜將紙頁攤開。

  指腹壓在摺痕處,卻沒有立刻往下看。

  李承淵立在階下,側過身子,視線越過御階,落在那張舊紙上。

  「父皇請看,這裡的日期,是景安八年臘月十七。」

  他收回目光。

  「不過半月,景安九年正月初三,陳氏便沉疴難返。」

  「這筆銀錢從沈知遠私庫撥出,走的是南堰商號暗帳,購入的,正是回青與寸香混合研磨的方子。」

  話音落下,他回過身,望向跪在金磚上的沈萱。

  眉尾微斂,輕輕嘆了一聲。

  「沈姑娘,孤知道世間至痛,莫過於造化弄人。」

  「你蹚過生死,拼了命在御前替令堂討公道。」

  「可你在御前揪著南堰商號不放,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李承淵話音微頓。

  「查出的兇手卻是姓沈。」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銅爐里的龍涎香悶聲燃著。

  沈萱額頭抵緊金磚,左手的指甲嵌入掌心肉里。

  【冷靜。】

  【這是拿孝道給我下套呢!】

  【我一旦急著自證「我爹沒殺我娘」,就等於承認了這張紙能直接定案。】

  【不能跟他在真假上糾纏。】

  李妄垂眸。

  淡藍色的字跡接連滾過視野。

  他搭在腰間的手指微屈。

  沈萱的心聲還在繼續。

  【想想,想想。】

  【這紙是相府私帳,十三年前的。】

  【相府被抄是今年正月廿九,所有查封物件按律都該封箱造冊,歸入三司證物庫。】

  【他李承淵一個太子,憑什麼手裡會有我爹十三年前的私帳?】

  【要麼來源不清,要麼私自截留。】

  【不管哪條,都比這張紙本身有說法。】

  沈萱忽然叩首。

  「陛下,奴婢不敢辯此紙真假。」

  李曜捻著佛珠的手一停。

  「哦?」

  沈萱將額頭貼在金磚上,聲音壓得極輕。

  「奴婢只求陛下先驗此紙從何而來。」

  「若來源不清,縱是寫著奴婢父親的名諱,也不能先定奴婢母親之案。」

  李承淵長睫低斂,未辨喜怒。

  李妄沒有看沈萱。

  「皇兄。」

  李承淵轉頭。

  李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臣弟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

  李承淵含笑頷首。

  「七弟但說無妨。」

  「相府是今年初春,正月廿九查抄。臣弟親自帶禁軍入府,所有私庫文卷當日封箱造冊,次日移交三司。」

  李妄偏過臉,視線平平落在那張舊紙上。

  「敢問皇兄,這張景安八年的私帳,是從三司證物庫里提出來的,還是從別處拿到的?」

  李承淵理了理袍袖。

  「七弟莫急。」

  「此物並非三司所出。」

  「是新任戶部侍郎唐平,前日在清點江南水利舊卷時,偶然從發霉的文匣底層翻出。」

  他轉向李曜,微微一揖。

  「唐平深知茲事體大,不敢擅專,本該第一時間呈報御前。」

  「只是今晨宮門事急,他聽聞父皇召見沈氏,便託兒臣一併帶來。」

  沈萱跪在原處,眼皮一跳。

  【他提前把唐平帶在午門,說明他一早就知道今天御前會翻到這張紙。】

  【可這紙如果真是前日才翻出來的,怎麼剛好趕上今天御前傳召?】

  李妄垂眸,唇線紋絲未動。

  裴錚舉起笏板,面色極冷。

  「太子殿下,敢問戶部侍郎是在何處將此物託付於您?」

  李承淵答得從容。

  「宮門外,候朝廊下。」

  裴錚的語調沉而硬。

  「依大周律,凡重案舊檔出庫,交接之時必有兩人畫押,一式兩份。」

  他抬起頭。

  「移交的籤押文書何在?」

  李承淵微微蹙眉。

  「裴少卿,事出緊急。唐侍郎在廊下匆匆相托,何來時間填補籤押?」

  裴錚未退。

  「沒有籤押,便等同私相授受。」

  「候朝廊下,也非刑名重證交割之地。」

  「此物既涉命案,無籤押、無見證、無勘驗入冊,依《大周刑律》卷三第十七條,不具呈堂之資。」

  李承淵負手而立,唇角弧度未變。

  「裴少卿還真是恪守章法。」

  他偏過頭,向景帝方向微微欠身。

  「只是孤倒想請教少卿,莫非在少卿眼中,東宮替父皇代收一紙文卷,也需先赴大理寺遞牌候驗?」

  裴錚手中笏板紋絲未動。

  「殿下說的是代收。」

  「臣問的是程序。」

  「唐侍郎何時翻出文匣,有何人在場作證,為何不通報刑部,為何不送大理寺勘驗。」

  「以上四項全無,臣無從採信。」

  李承淵神色不變。

  「父皇,既然裴少卿質疑此紙來路,兒臣倒有一個更直截了當的法子。」

  他袖口微收,語調儘是儲君該有的端方穩妥。

  「相府查抄時文卷浩繁,彼時散落未入冊之物,未必全無。」

  「此紙上的私印與筆跡,只需與三司庫中沈知遠其餘手札比對,真偽自明。」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何況唐侍郎就在午門候旨,半柱香便能到。父皇若有疑慮,傳他入殿當面對質,一切瞭然。」

  沈萱左手五指緊收。

  【字跡印鑑可以比對,這步他堵得住。】

  【但他還漏了一點。】

  殿內靜了片刻。

  裴錚收回笏板,沒再追問。

  李承淵負手立在階前,嘴角那抹溫和的弧度未減分毫。

  這一輪,似乎已無可再辯。

  李妄開口了。

  「父皇。」

  李曜捻著菩提珠的動作未停。

  「老七有話說?」

  「兒臣不疑唐侍郎的人品。」

  李妄直起身,側臉的輪廓在殿內冷光下線條極硬。

  「兒臣只想問一件事。」

  「一張關乎命案的十三年前私帳,不在三司證物庫里,卻出現在戶部的江南水利舊卷中。」

  他偏過臉,視線平平落在李承淵身上。

  「它是怎麼從相府私庫,跑到戶部文匣里去的?」

  銅燈的燈芯歪了一下。

  焰影在李承淵袍角上拖出一道長痕。

  內侍將頭埋進胸口。

  沈萱趴在金磚上,大氣不敢出。

  【死裝哥,這回算你還有點用!】

  【相府私庫的東西,查抄當天封箱,次日入三司。】

  【這兩條路根本不交叉!舊紙要麼是事後硬塞的,要麼就從沒走過三司。】

  李承淵面上的溫潤終於繃了一瞬。

  他的五指在袍袖內收了收,隨即撩袍跪下。

  動作仍是端正的。

  脊背挺得筆直,連膝蓋落地的聲響都穩。

  「父皇明鑑。」

  「兒臣一心想替父皇分憂,確實思慮不周,未循規制,貿然代呈。」

  他抬起臉,直視上方。

  「但此紙上的字跡與私印,兒臣請父皇務必留存,容三司日後勘驗。」

  「若此紙為真,兒臣之失在規制。」

  「若此紙為假,兒臣自請待罪,也請父皇嚴查唐平欺罔之罪。」

  沈萱指甲掐得掌心發白。

  【這狗太子!】

  【退得可真是漂亮!跟那死裝哥……呃,不行,狗太子怎麼配碰瓷死裝哥!】

  【爽快認下程序疏漏的錯,把紙的真偽留給三司去頭疼。】

  【最後還不忘把底下辦事的人推出來當擋箭牌。】

  【放到現代,這就是個讓你背黑鍋的惡臭上司!】

  李妄垂著眼,唇角往上一挑,又被他極快地壓了下去。

  李曜停了撥弄菩提子的動作。

  他俯身看著李承淵跪在階前的後腦。

  又看了一眼李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