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繼續開口。
「梁二供稱,有人以平安錢為信,命他靠近牢門,隔著木欄示給孫錄事看。」
李曜捻著菩提子。
「人呢?」
「臣恐其步孫錄事後塵,已連夜將梁二與那放任他頂班的牢頭一併鎖拿,現收押於大理寺死牢底監嚴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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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錚舉起笏板。
「還未動刑,只錄了初供。」
「口供,籤押,搜檢封條皆在。」
李曜半闔雙目。
「時辰?」
裴錚翻開隨身驗錄。
「孫錄事咬舌前,梁二靠近牢門的時辰,是子時二刻末。」
他抬起頭。
「七皇子府外院管事房內杌子翻倒,暗哨聽見木響,是子時三刻初。」
李妄開口,語調極淡。
「相差半炷香。」
李曜的指腹在案面殘錢邊緣壓了一下。
隨後收手。
木珠輕碰的細響停了。
沈萱俯首。
「陛下,奴婢斗膽再言一句。」
「准。」
「若兩封血書為真,便是兩名罪人隔著宮牆寺獄,心念相通,同夜自裁,同向構陷。」
她抬眼,聲音極輕。
「若兩封血書為假,便需有一隻手,同時夠得著大理寺死牢與七皇子府外院。」
她沒提東宮半個字。
視線規規矩矩落在御案下方。
李承淵看著她。
「沈姑娘口才過人,難怪七弟願將你留在書房。」
李妄側身轉向李承淵。
「皇兄若咬定她干涉軍政,不妨當著父皇的面點清楚,臣弟書房裡哪一份軍報、哪一道兵符,是她一個研墨丫鬟遞出去的。」
李承淵搖頭。
「七弟何必動氣?兄長也不過感慨一句。」
「皇兄感慨得巧。」李妄身形未動,「每回都能落在要人命的地方。」
「夠了!」
李曜抬眼。
兩人同時斂目垂首。
「兒臣失言。」
「兒臣知罪。」
李曜的視線從兩個兒子身上掠過,落回沈萱身上。
「沈氏,你方才說認罪。如今又辯了這許多,朕倒想知道,你究竟要朕信你什麼。」
沈萱伏下身。
「奴婢不敢求陛下信奴婢。」
「奴婢只求陛下信兩件東西。」
「哪兩件?」
「時辰,與籤押。」
沈萱的額頭貼著金磚,一句一頓。
「人會說謊,血書會作假,名節能被污,出身能被踩。可若有人進過死牢,籤押上便會留名。若有人在府中殺人,暗哨記錄便會留時。」
她停了一息。
「兩處時辰咬合,便不是奴婢跪在這裡哭幾句能哭出來的。」
裴錚舉起笏板。
「臣附議。」
他抬首面向御案。
「臣請旨,加派內侍監封大理寺死牢籤押冊,以防後續添改。」
李曜看向他。
「你連朕也防?」
裴錚撩袍跪下。
「臣防的是卷宗之後,無人敢認。」
御書房內靜了片刻。
龍涎香的白煙繞過紫檀筆山,斷了一截。
李曜望著他。
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短,極淡,轉眼便散在沉悶的龍涎香里。
「好一個無人敢認。」
他看向李妄。
「老七,你府中死了管事,府門如篩,你還有何話要說?」
李妄掀袍跪下。
「兒臣御下不嚴,自請削府衛三月俸銀,重查內院外院名冊。涉案血書,兒臣願交三司,不私留一字。」
沈萱臉色一怔。
【這鍋他真接?】
【削俸銀就算了,府衛不得恨死我?】
【不對,他這是先認看守之失,把構陷罪從自己身上剝出去。】
【好好好,不愧是我兒李妄,有大帝之資,鍋都挑輕的背。】
李妄眼皮都沒動一下,面冷如霜。
李曜又看向李承淵。
「太子。」
李承淵出列,袍角拂過金磚,禮數周全。
「兒臣在。」
「你怎麼看?」
李承淵聲音平穩。
「父皇,裴少卿所呈籤押與平安錢,的確值得查。」
他停了一下,視線移向沈萱。
「只是兒臣以為,查案不可被一介罪臣女眷牽著走。」
沈萱垂下眼睫。
【經典。】
【實證打不過,開始打身份。】
「沈氏貌美聰慧,兒臣並不否認。」
李承淵轉向李曜,聲音溫緩,字字落定。
「可她是沈知遠之女,沈家身背千萬贓款,江南舊帳本就與沈家脫不開干係。」
李妄眉峰微壓。
「皇兄是要以父罪廢證?」
「七弟。」
李承淵偏過臉,唇角抿出無奈。
「七弟何必動怒,兄長說的是動機。」
他向李曜一揖。
「父皇,沈氏借她生母的陳年舊事入局。」
「借七弟的勢力去翻江南舊帳。」
「又拿大理寺的辦案規矩,給自己當護身符。」
他視線鎖在沈萱身上。
「表面上,她在替生母陳氏喊冤。」
「實際上,焉知她不是在替沈知遠翻案?」
沈萱伏在地上,肩背不動,心裡把這句話拆了底朝天。
【我可去你的吧!】
【這就叫有罪推定?合著我爹姓沈,我連呼吸都帶貪墨味兒唄?】
【作案動機跟作案證據能混為一談嗎!你考法考連選擇題都過不了!】
李承淵的話還在往下落。
「若她咬死南堰商號,是為了洗刷沈家的貪污罪名。」
「若她推翻陳氏舊案,是為了幫沈知遠洗清毒殺髮妻的嫌疑。」
「那她今日在此的每一句申辯,便全都是私心作祟!」
裴錚直接插話。
「有私心,不代表證據可以作廢。」
李承淵看向他。
「裴少卿重法度,孤很欽佩。」
「可審案更要審人心。」
「她借著巧言令色攪弄朝局,父皇怎能不查查,她背後究竟是想替誰脫罪?」
李妄在一側開口。
「皇兄一口一個沈知遠,倒像手裡捏著什麼要命的鐵證一樣。」
李承淵垂眼嘆息。
「七弟非要逼為兄至此嗎?」
沈萱慢慢抬起頭。
目光落向李承淵的袖口。
長春宮偏殿裡,他曾從那裡拿出一紙舊文。
【這隻老狐狸,果然要把絕殺牌拋出來了。】
李曜坐直了身體。
「太子,你手裡有物證?」
李承淵伸手入袖。
他遲疑地取出那張折得整齊的舊紙,雙手托起。
「父皇,原本兒臣不想在御前揭開這樁舊案瘡疤。」
「可沈氏步步緊逼,非要把南堰的舊線扯到御前。」
「兒臣若繼續隱瞞,既對不住父皇,也告慰不了陳氏的在天之靈。」
沈萱盯著那張紙。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是吧。】
【你直接報我爹的身份證號得了!】
李承淵將紙頁攤開。
「父皇請看。」
「這本私帳上,蓋著沈知遠的私印。」
「上面記著十三年前買辦回青藥材的款項。」
他轉頭俯視沈萱。
語調和緩,字字帶刀。
「而且,銀錢去向,直指南堰商號。」
「沈氏打著查母案的幌子,實則是在包庇其父……」
「包庇那個毒殺髮妻的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