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話音落下。
殿角銅爐里,一截燃盡的沉香灰斷落。
沈萱額頭抵緊金磚,膝蓋跪得發麻。
她咽下喉管里泛起的腥甜,順勢將身子伏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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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媚主上?老子是男的!】
【這死裝哥偏偏也叫李妄,老子還能狐媚他?我呸!】
李妄立在左下首,玄色袍袖微動,聽著她腦子裡咋咋呼呼的動靜。
【冷靜。】
【現在不是社死,是法庭對抗。】
【血書,死人,流言,皇后,太子。】
【只要拆開兩條人命的時間軸,這局就能破。】
李曜捻過一顆菩提子。
「沈氏。」
佛珠相碰聲微響,沈萱的肩背隨之繃緊。
「朕在問你話。」
沈萱指尖剛摳住磚縫欲起,身側已有玄色衣角掠過。
李妄向前邁出半步,拱手立定,脊背挺直。
「父皇。」
李曜偏過視線。
「父皇明鑑。她一個右手重傷的研墨丫鬟,若真能憑這所謂的狐媚名頭,同時攪動大理寺死牢與皇子府內院。」
「那兒臣的府邸與大理寺,倒真成了穿風的漏牆。」
李承淵側首看了他一眼,負手而立,未發一言。
李曜撥動佛珠的手指停住。
「老七,你在為一個丫鬟分辯?」
「兒臣是在替父皇分清此案輕重。」
李妄低首。
「分清這兩封血書,究竟是內宮風紀,還是有人借風紀二字,掩蓋謀刺皇嗣的線。」
謀刺皇嗣。
四個字落在地磚上。
裴錚立在對面,眼皮低垂,一截笏板端得極平。
【死裝哥這手助攻絕了!】
沈萱緊繃的背脊緩下半寸。
【把鍋升級到謀刺皇嗣,只要口子拉開,老子就能鑽!】
金磚冷硬。
她左手用力撐住地面,右臂吊帶被重心一牽,本已開裂的傷處再次承受重力,登時崩裂見紅。
冷汗沁出額角。
她咬住下唇,重重叩首。
「陛下。」
「說。」
沈萱抬起臉。
唇邊殘紅未淨,左眼角那顆淚痣被冷光照得亮白。
「奴婢認罪。」
李妄搭在玉帶上的右手微停。
拇指指腹,用力壓住了翡翠扳指邊緣。
李承淵眉目低斂,不發一語。
裴錚將笏板壓低了半寸。
李曜語氣平緩。
「認哪一樁?」
沈萱仍伏在地上。
「奴婢罪在命大。」
她身形未起,直視御案。
「望月樓死士的毒針,奴婢沒死。」
「管事嬤嬤被滅口前的半句真話,奴婢聽見了。」
「大理寺驗房中,有人拿曼陀羅污陳氏清名,奴婢也沒閉嘴。」
她停頓少頃。
「奴婢擋了幕後之人死無對證的局,這便是罪。」
李承淵終於開口。
「沈姑娘,御前不可逞口舌之利。」
沈萱立刻伏得更低。
「太子殿下教訓得是。」
【繼續裝。】
【這局我不跟你爭情緒,我跟你盤事實。】
她身子微側,重新面朝李曜。
「陛下,奴婢命如草芥,不敢妄談清白。」
「可奴婢斗膽請問。」
「一個決意畏罪自盡的人,是否還會顧及替另一個素未謀面之人,寫出結構相仿,矛頭一致,時辰相近的血書?」
李曜靜靜看她。
「繼續。」
「孫錄事在大理寺死牢,外院管事在七皇子府。」
「一個文吏,一個府仆,從無明面交集。」
裴錚的目光落過來。
沈萱話音沒斷。
「奴婢所言,皆是據大理寺卷宗所推。」
「若有未查明之處,自當由三司補驗。」
裴錚舉起笏板。
「此句可入臨時供述。」他語調板正,「須標明為證人據卷之推斷。」
李曜瞥了裴錚一眼。
「你倒是會替她修話。」
裴錚身形不動。
「臣替卷宗修話,不替任何人修罪。」
跪在地上的沈萱未曾抬頭。
【裴少卿可以啊!這才是程序守門人!】
【死裝哥學著點,別動不動就威脅扣工資。】
李妄壓平了唇線,視線停在前方,沒挪動半寸。
沈萱接著往下推演。
「陛下,奴婢見過孫錄事。」
「此人怕死惜命。」
「當堂被裴少卿扣下腰牌時,他本能地去護袖底那半枚平安錢。」
李曜的視線落向裴錚。
裴錚頷首。
「陛下,確有此事。」
沈萱左肘微顫。
右臂白紗蹭過衣襟,洇出一小片新紅。
「這樣的人,入獄不過兩個時辰,便咬舌自盡。還恰好留下一封指控裴少卿逼供、構陷東宮的血書。」
李妄的視線在那處紅暈上停了一瞬。
沈萱未曾回頭。
「同一夜,外院管事懸樑。也留血書。」
「內容又恰好指向七皇子府嚴刑,指向奴婢狐媚,指向大理寺與皇子府合謀。」
她下頜微抬。
「陛下,這兩人若真是畏罪自盡,未免太默契了些。」
佛珠在李曜掌心碰出一聲悶響。
沈萱把額頭重新貼回金磚。
「奴婢便是有通天狐媚的本事,手也伸不進大理寺的死牢。」
李妄從容拱手。
「父皇,話不中聽,理卻在。」
李曜未表態,目光卻已在二人間走了一個來回。
「兒臣府里死了人,兒臣自請受查。」
李妄嗓音發冷。
「可大理寺死牢若在同夜出事,此局便已越過兒臣府邸。」
李承淵淺笑。
「七弟此言,倒像要把看守不嚴之責,生生推向大理寺。」
裴錚直視李承淵。
「太子殿下,大理寺若有疏漏,臣自會認。」他語調冷硬,「但疏漏歸疏漏,構陷歸構陷。二者依律,不能混作一案。」
「裴少卿果真坦蕩。」
「臣惟怕卷宗不坦蕩。」
李曜終於開口。
「裴錚,朕傳你覲見,你既一早抱了匣子來,想必不止聽沈氏這一番推斷。」
裴錚雙手捧起那隻漆封完好的木匣。
內侍快步上前接過,恭敬送至御案。
殿內靜了一下。
廊下似有風聲擦過窗紙,又很快沉了下去。
「臣徹夜盤查死牢。」裴錚字字清晰,「孫錄事死前,獄卒輪班籤押檔,有一處空隙。」
李曜盯著那方木盤。
「空隙?」
「當值獄卒本該是丁全。可籤押冊上,子時二刻至三刻,多了一個替班名。」
「誰?」
「梁二。」
裴錚解釋。
「此人原是雜役,無權靠近重犯牢門。」
「昨夜他以丁全腹痛為由替班,籤押有名,卻無上官准批。」
李承淵開口詢問。
「獄卒貪懶誤值,也能憑空牽成構陷?」
裴錚立在階下,抬首請奏。
「請陛下命內侍啟封開匣,取出細絹。」
李曜微抬下巴。
內侍依言挑開火漆,打開匣蓋,取出細絹平鋪於御案之上。
兩枚半截銅錢,靜靜躺在絹帛之中。
「昨日驗房,孫錄事袖中落出半枚平安錢,便是這其中一枚。」
裴錚聲音冷硬。
「今晨,臣徹查死牢,從梁二的靴底夾層里,搜出了另半枚。」
「這兩塊參差不齊的銅截面,若陛下命人將其貼合,真偽立現。」
內侍快步上前,將絹帛中的兩截殘錢推攏。
參差的邊緣咬合在一起。
李曜捻著菩提子的手指定住。
兩半斷口,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