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的手搭在案面上。
「死前留了什麼?」
「血書。」
玄一低聲道。
「寫在囚服內襟,指控大理寺少卿裴錚嚴刑逼供,逼他攀咬東宮。」
「裴錚知道了?」
「裴少卿已連夜趕回大理寺。」
李妄不置可否,目光落向搖曳的燈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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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管事呢。」
玄一頓了頓,才接著道。
「屬下正要稟報。」
「外院管事半個時辰前,在房中懸樑。」
李妄抬眼。
「盯他的人呢。」
「暗哨一直守在院門與廢井兩處。」玄一嗓音壓得極低,「來人是從後牆翻入,揭瓦進的房。等暗衛聽見響動破門,人已斷了氣。」
他停了一息。
「繩索、血書、筆墨一應俱全,備得極乾淨。」
李妄起身,走到窗前。
「血書寫的什麼。」
「控訴七皇子府脅迫其充作內應,研墨丫鬟仗勢逼供下仆。」
玄一停了一息。
「還有第三條。」
「說。」
「罪臣之女狐媚惑主,帷幕不清,干涉軍政。」
夜風從窗欞間灌進來,吹得案上摺子翻了一頁。
李妄立在原處。
第三條,走的是內宮風紀。
手段直白。
一旦牽涉後宅宮闈,管轄權便名正言順落回中宮。
即便是父皇,也不便立刻出面。
「來不及了。」
他轉過身。
「即刻封鎖外院管事的房間,血書原件,誰都不許碰。」
「命霍凜持我令牌去大理寺,先扣住孫錄事那封血書,不得外泄。」
玄一領命。
「沈姑娘那邊……」
「從現在起,不許她離開書房半步。」
李妄偏頭,看向槅扇內、珠簾深處。
內間裡,沈萱的呼吸均勻而沉。
「任何人傳召,先報我。」
玄一應聲退入夜色。
李妄回到案前,俯身將被風翻亂的摺子合上,掌心壓在封面上,久久沒有移開。
內間傳來沈萱翻身的細響,緊跟著是一聲含混的夢囈。
珠簾隔著燈影,什麼也看不真切。
——
子時末。
霍凜從大理寺疾馳而返。
孫錄事的囚室已被獄吏搜過。
原件尚在,抄本卻不知去向。
李妄聽完,只說了一個字。
「守。」
此後他再沒有開口。
燈芯燒短了三截,茶涼了兩盞。
天光還沒透進窗紙,廊下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霍凜按刀立在門廊下。
「殿下。抄本昨夜便已傳出,天亮前已遍六部。」
「外院管事那封血書的動靜也散開了。」
李妄站起身。
「流言?」
霍凜抱拳的手緊了緊。
「滿城皆傳七皇子府嚴刑逼供,大理寺少卿為虎作倀。」
晨雨忽至。
雨點砸向青磚的同時,外院響起一聲尖厲的鑼響。
宮中內侍的公鴨嗓穿透雨幕,直逼書房。
「宣罪臣之女沈萱,即刻入長春宮覲見問話!」
沈萱驚醒。
她用左手費力地撐起半個身子。
右臂吊帶牽扯,掌心未愈的傷口崩出銳痛。
人徹底醒了。
珠簾挑開。
李妄走入內間。
他停在榻前。
「殿下,方才外頭宣的是……」
「皇后的人。」
李妄看著她。
「你若不願,本殿下有法子留人。」
內侍的尾音還在雨聲中打轉。
翠兒從屏風後跌撞出來,跪在地磚上。
「殿下,懿旨真能攔得住嗎……」
李妄沒接她的話。
他的視線始終定在沈萱臉上,分毫未移。
沈萱抓緊被角。
【冷靜。】
【懿旨都傳到皇子府了,說明這回的事不小。】
【他要是攔,御史台明天就能遞摺子,說七皇子抗旨不遵,居心叵測。】
【不能攔。】
【這一刀,得我自己接。】
沈萱掀開薄被,赤足踩到冰涼的地磚上。
「殿下。」
她抬眼看他。
「奴婢去。」
李妄的手指按在腰間,指腹陷進衣帶里。
「你知道她想做什麼?」
「要逼奴婢翻供。」沈萱用左手勾過繡鞋,套在腳上,「把大理寺的證詞作廢,再把髒水潑回殿下身上。」
李妄盯著她纖細的後頸。
【老子不去才是真完了。】
【他若攔旨,我們一起死。】
【我去,至少還能在皇后面前拖一拖。】
【只要大理寺的卷宗還在裴錚手裡,我說什麼都不算數。】
【除非她能逼我簽字畫押。】
【來吧。】
【老妖婆想教化老子,老子就讓她看看,什麼叫管轄權異議!】
沈萱站直身子。
「殿下。」
她抬起臉,直視著他。
「奴婢在大理寺說的每一個字,都有裴少卿的驗冊作證。」
「皇后便是逼奴婢當面翻供,也翻不動白紙黑字。」
李妄沉默。
她說得對。
可他收在腰側的手,依舊扣得很緊。
「玄一。」
黑影無聲出現在門檻外。
「暗哨跟進宮,守在長春宮三十步內。」
李妄偏頭。
「半個時辰內若無消息,直接驚動御前。」
玄一領命退下。
沈萱走到銅鏡前。
左手笨拙地攏著散落的長髮。
鏡中面容蒼白,唯有左眼角那顆淚痣清晰刺目。
李妄走過去。
抬手將她肩頭滑落的一縷碎發挽到耳後。
指背微涼,擦過耳廓。
動作很快收回。
「活著回來。」
沈萱斂眸,規規矩矩福了半個身。
「奴婢遵命。」
【別給我立flag!】
【老子從法考考場上活過來的人,還怕一個沒有法律援助資格的皇后?】
李妄目送她跨出門檻的背影。
——
長春宮。
金磚地面漫著森寒水汽。
殿內未設蒲團,也未賜熱茶。
正上方,鳳座高懸。
皇后端坐其上,珠旒穩穩垂落。
身側秦尚儀垂手肅立,另有兩名女官執筆候在偏案後。
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沉重的門軸聲隔斷了殿外的雨音。
沈萱跪在金磚上。
眼睫低垂,目光飛快掃過殿內布局。
連過場客套都省了,這是開局直接升堂啊。
「抬起頭來。」
沈萱依言抬首。
皇后的目光越過半座大殿,先落在她吊著白紗的右臂上。
隨後停在她臉上。
「本宮聽聞,你昨日在大理寺驗房中出言不遜,指證宮中秩序有失,可有此事?」
沈萱聲音柔弱。
「奴婢惶恐。」
「奴婢昨日只是如實回答裴少卿問話,從未對中宮有半分不敬。」
皇后沒接這話。
偏頭看向一旁的秦尚儀。
「本宮記得,大周宮訓有云:罪眷入宮覲見,須先誦《女誡》以正心性。」
秦尚儀上前半步。
「回娘娘,確有此訓。」
皇后垂下眼。
「那便開始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