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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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擺著一盤未落完的棋。
黑白子犬牙交錯，左上星位孤懸一枚黑子，四面無援。
李承淵端著茶盞坐在案後。
他今日未著繁複儲君服飾，只著淨白常服。
暗衛跪在三步外，額頭抵著磚面。
「說完了？」
暗衛肩頸低伏，連呼吸都收著。
「是，殿下。」
李承淵撇去茶麵浮沫，飲了一口。
雀舌入喉，回甘尚在。
他擱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枚孤懸的黑子。
「那個錄事的家中老母，還在鄉下吧。」
暗衛咽了口唾沫。
「尚在。」
「有無妻兒。」
「城南賃屋，妻攜一子一女。」
李承淵從棋簍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間轉了兩轉。
「這顆廢棋留著做甚。」
白子落在黑子側翼，棋盤上發出一聲輕叩。
「殿下的意思……」
「替他寫好東西。」
李承淵站起身，負手繞到棋盤另一側。
「一封血書，就寫大理寺少卿嚴刑逼供，逼他構陷東宮。」
暗衛的肩頭抖了一下。
「那孫錄事家眷……」
「他既替孤辦了事，家眷自然由孤照拂。」
李承淵拈起另一枚白子，擱在棋盤邊緣，聲音溫和。
「妥妥帖帖，一個不留。」
棋盤上白子成勢，黑子氣路已斷大半。
暗衛額角的汗珠滑落，滴進磚縫。
「七殿下府里那個外院管事……」
「也一併上路。」
李承淵轉身回到案前坐下，取過硃筆，在空白宣紙上勾了幾行字。
「外院管事的遺書里，寫三樁事。」
他拿起宣紙吹了吹墨跡。
「第一樁，他受七皇子府脅迫，逼其偽造物證構陷東宮。」
硃筆點在第二行。
「第二樁，研墨丫鬟沈萱仗七殿下之勢，越俎代庖，對府內下仆嚴刑拷問。」
他將宣紙翻正，擱在案角。
「第三樁，最是要緊。」
暗衛壯著膽子抬起半寸頭。
「罪臣之女出身不潔，狐媚皇子，帷幕不清，試圖干涉軍政。」
李承淵擱下硃筆。
暗衛不敢多問半個字。
「殿下英明。」
「去吧。」
李承淵重新端起茶盞，燈燭映著他溫潤的面容。
「天亮之前，孤要聽見消息。」
暗衛叩首，退入暗處。
書房裡只余棋子落定後的寂靜。
李承淵拈著茶盞，目光越過燭台，停在牆上的山水畫軸上。
「沈萱。」
茶盞擱回案面，磕出一道脆響。
「來人。去藏書閣，將那捲《女誡》找出來。」
「明日一早，替孤給母后送去。」
——
七皇子府，書房內間。
燈芯燒得只剩豆粒大小，暗影堆滿了四面牆。
沈萱半靠在軟榻上。
右手枕著窄墊，掌心那圈剛換好的白紗透著淡淡的藥苦氣，仍隱隱發疼。
翠兒縮在屏風後打盹，小腦袋一點一點，口水掛在嘴角。
珠簾外頭，筆桿擱上筆山的聲響時斷時續。
沈萱盯著掌側那枚活扣。
左手食指碰了碰結尾的松量處，指腹感受著繞線的方向。
【逆時針繞底，順時針翻扣，留半寸松量防屈伸受阻。】
她的指甲摳了摳那截線尾。
【可這是大周。】
【沒有B站，沒有運動護腕，也沒有抖音教學。】
【一個古代皇子怎麼會的？越看越可疑！】
外間翻摺子的聲響停了。
沈萱抬起眼，透過珠簾縫隙看見李妄擱筆的手懸在半空，又落了下去。
她趕忙閉眼，被子往肩頭拉了拉。
三息後又睜開。
【不行，老子得確認。】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又輕又細。
「殿下。」
珠簾外安靜了一下。
「何事。」
沈萱攥了攥被角。
「奴婢方才想起一件小事，不知當不當問。」
「問。」
【來了！下餌！你要是老李，肯定會上鉤！】
她停頓片刻，聲音輕飄飄往外遞。
「殿下可曾聽過一句話，宮廷玉液酒。」
外間。
李妄擱在筆山上的紫毫筆滾了半寸。
面色沒有變化，可搭在膝上的右手中指蜷進袖中，五指收緊。
沈萱等了五息。
珠簾外沒有回應。
她又加了一碼。
「奴婢也不知打哪兒聽來的，下一句好像還有什麼一百八……」
李妄的聲音從珠簾那側傳來，平淡無調。
「本殿下不飲市井雜釀。」
沈萱嘴角動了一下。
【不接？行。再換一個。】
她翻了個身，左手墊到臉頰下面，聲音綿軟了幾分。
「殿下說得是，奴婢唐突了。」
「不過奴婢還想請教一事。」
「今日殿下替奴婢包紮時那個活扣，系法甚是奇巧，殿下是從哪處學來的？」
李妄端起茶盞。
「老府醫。」
「可老府醫之前給奴婢清創時，纏的是死扣呀。」
茶盞擱回桌面的聲響比之從前重了些。
珠簾微晃。
沈萱透過簾縫看見他側過臉，目光穿過珠簾落到榻上。
她的左眼角那顆淚痣在殘燈里一閃一閃。
那雙眸子卻亮得出奇。
「你傷了手是不是就閒不住嘴。」
李妄起身，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聲。
沈萱的肩膀往被子裡縮了縮。
珠簾被他掀開，從高處投下來的目光帶著涼意。
「本殿下教你個規矩。」
他的嗓音沉下去，尾音落在喉底。
「主子的手法師承何處，輪不到一個研墨丫鬟來盤問。」
「你若真有這份閒心，便把今日大理寺驗房經過默出三遍，明早辰時交到案上？」
沈萱縮進被角，連呼吸都放輕了。
「奴婢知罪。」
【差點把爹嚇尿了！！！】
【這殺氣絕對不是演的！】
【老李那狗東西在大學被教務處訓話的時候都能嬉皮笑臉跟教務主任對噴。】
【這個人的氣場……就算老李進了皇宮苟十年也練不出來。】
【應該是巧合。】
李妄垂著眼，將她滑落的被角掖回肩側。
「藥喝了？」
沈萱點頭。
「喝了。」
「手還疼？」
「不疼了。」
【疼！能不疼嗎！但你這張要吃人的臉擺著，老子斷了也不敢說。】
李妄收回手。
「快睡。」
他轉身走出內間，帘子落回原處，槅扇合攏。
走到外間主案前坐下，後背靠上椅背時，蜷在袖中的手指才慢慢鬆開。
宮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活扣的事已經露餡太多。
今天這題要是再接上，後果不堪設想。
可她越試探，就說明她越在意。
只要她還沒確認，就能一直拖下去。
他閉上眼。
廊下傳來極輕的落地聲。
玄一的聲音從窗欞外遞入，幾乎沒有溫度。
「殿下。」
李妄睜眼。
「說。」
「大理寺獄中傳信。孫錄事入獄不過兩個時辰，咬舌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