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立在案側,目光落在那小吏顫抖的脊背上。
【果然。】
【東宮拿人命當一次性耗材,這招當真是用得順手。】
李妄聽見這句心聲,視線從沈萱發白的唇角收回。
他垂眸看著地上那團瑟縮的人影。
「他拿什麼逼的你。」
小吏跪伏在地,嗚咽出聲。
「小人家裡還有個癱病的老娘……孫錄事暗中扣了她的藥錢,又讓人給小人遞話,說今日若不照辦,明日我娘就得斷藥停氣。」
「小人真的沒法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抬起一張沾滿泥污的臉,看向裴錚。
「小人便是照著他的吩咐,趁著木匣候驗的空當,把原本的糨糊里摻了那包藥粉,又換了那枚新火漆!」
「他還說那粉只需沾上一點,任誰見了都不會去細查……」
他說著,又朝著李妄重重磕了個頭。
「殿下明鑑!小人句句屬實啊!」
裴錚立在案前,語調沉冷。
「你說的這些,可有憑據。」
小吏連連點頭。
他慌亂地探向懷中,摸出一小截折過的紙角。
像是從什麼帳頁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沾著些干硬的蠟屑。
「這是孫錄事叫小人收著的,說若有人問,就拿這個做底。」
裴錚接過,展開一看。
紙上只剩半句模糊不全的話,邊緣卻留著大理寺錄事房慣用的硃批痕跡。
「記。」
裴錚抬眼。
「此人所供,先入錄。」
文書官應聲落筆,紙面上的沙沙聲急促了些。
案桌旁。
紅漆文匣上的連珠紋火漆映著燭火,暗光沉沉。
沈萱上前半步,低頭看過去。
她的目光並未落在匣身上,而是停在火漆邊緣那道極細的裂口上。
「少卿。」
她輕聲開口。
「既已坐實候驗室被動過,這文匣,也該拆了。」
裴錚看她一眼。
「你還要驗什麼。」
「驗裡頭裝的,究竟是不是趙姑娘所說的舊籍。」
沈萱垂下眼帘。
「若是舊籍,封蠟下頭不該有夾層。若不是,那就說明今日這一局,不止衝著陳氏舊案。」
趙嫣站在案旁。
眉眼間沒了方才的嬌縱。
「打開。」
裴錚不再遲疑。
他命文書官鋪上隔紙,讓兩名差役持長鉗固定匣身,自己取了小刀,沿著火漆邊緣緩緩挑起。
蠟片裂開,碎屑落在隔紙上。
匣內沒有想像中的舊籍文書。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疊疊整齊壓好的帳頁。
紙面泛黃,邊角卻留著新近裝訂過的壓痕。
趙嫣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匣口上方,又緩緩收回。
「這不是王府舊籍。」
沈萱用左手按住案邊。
【栽贓局?】
【連定北王府都敢拿來下套,東宮這是想一口氣把幾邊都拖下水。】
【……什麼情況?四面樹敵,自鯊流玩法?】
【哦!老子懂了!趙嫣是死裝哥的正妃首選,一旦定北王和七皇子聯姻……這是衝著攪黃婚事來的啊!】
李妄的目光掃過帳頁。
他站在原處未動,拇指指腹卻在袖中,慢慢壓住了翡翠扳指的邊緣。
裴錚抽出最上面一頁。
「南堰商號,傷藥採買,西北舊部。」
他念出這十二個字,視線先落在趙嫣臉上,又緩緩移向沈萱。
「這頁帳,是什麼意思。」
趙嫣未曾立刻作答。
她索性將雙手抵在匣沿,眼底浮出武家兒女的厲色。
「意思很明白,有人想把南堰商號的髒水,往我定北王府身上潑。」
「我帶這匣子來,是因庫房近月進出過幾批舊藥,連帳面都對不上。」
她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敲。
「我來大理寺,本是想借你們的手,把真假帳一併查清。」
「如今看來,卻是有人先一步將手伸到了這匣子裡。」
趙嫣說到這裡,目光轉向沈萱。
「沈姑娘,你方才提醒我拆匣要墊隔紙,倒不是巧合。」
沈萱輕輕咳了一聲,又垂下頭去。
「奴婢只是怕傷了紙頁,也怕污了證物。當不起趙姑娘這般看重。」
趙嫣看著她。
「你不必在我面前這般謹慎。」
「我不喜聽奉承,也不愛聽空話。你若真懂,就說你真懂的。若不懂,也不必硬撐。」
沈萱抬起眼,撞上趙嫣遞來的視線。
【這姑娘,是真的不愛繞彎子。】
【比那些見風使舵的謎語人順眼多了。】
李妄站在幾步開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偏頭看了玄一一眼。
玄一立刻會意,上前低聲請示。
「南堰銅片的消息,可要給裴少卿過一半。」
李妄指尖輕叩扳指。
「給。」
沈萱聞言,餘光掃向李妄。
【拿廢井的線頭做交易了。】
【不全露,只露一半。】
【這死裝哥的心眼子,當真跟他那張臉一樣多。】
裴錚接了玄一遞來的半頁記述,低頭一掃,眉峰隨之一壓。
「廢井取出的銅片,水紋末端被刮掉了暗記。」
李妄開口:「孫錄事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我府里的廢井。皇子府與大理寺兩處同時生變,他不過是個聽令的棋子。外頭,還有發號施令的人。」
此言字字不沾東宮,卻又處處暗指東宮。
裴錚將那半頁紙壓在帳本下,合上驗冊。
聲音清晰地傳遍整間驗房。
「調糊小吏,單獨問供。」
「此案入卷,陳氏舊案,南堰商號,定北王府舊籍,三案並查。」
驗房裡靜了下來。
趙嫣伸手,把案上的文匣扣死。
「今日之事,我會一字不落回稟祖母。」
「若真有人想借定北王府做刀,我不會讓他白白借了去。」
她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沈萱身側時,腳步頓了頓。
「下回若有空,我倒想聽聽,你還懂些什麼。」
沈萱眼睫閃動。
【這算什麼?】
【異姓王千金對打工人的學術交流邀請?】
【真稀奇。】
李妄看著她們交錯的身影。
指腹在扳指邊緣重重捻了一下,眸光深斂,未曾說破。
裴錚命人將匣內帳頁封存歸庫。
「趙姑娘,此物先由大理寺留檔。待我比對南堰舊帳與西北採買冊,再行發還。」
趙嫣點頭。
「可。」
她答得痛快,毫無拖泥帶水。
裴錚轉向沈萱:「沈姑娘,你隨七皇子先回府。」
他看了眼沈萱垂在胸前的右臂。
「今日你在驗房受了驚,手又有傷,回去靜養。」
沈萱躬身。
「奴婢遵命。」
李妄走到她身前,停下。
「還能走?」
沈萱立刻將頭低得更下些。
【來了。】
【這人每次一這麼問,後頭准沒憋好事。】
她面上卻乖覺得很。
「勞殿下掛心,奴婢能走。」
李妄不再多話,轉身邁出門檻。
沈萱跟上去。
剛下台階,右臂被步子一牽,扯得筋骨一抽。
痛意突起。
她身形微微一晃,腳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李妄回過頭。
恰好將她發白的臉色和微晃的身形收入眼底。
「怎麼。」
「奴婢無礙……」
李妄沒應聲。
他徑直走近一步,伸出左手,穩穩扣住了她的左腕。
借著身高的優勢,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力道並不重。
卻剛好托住了她搖晃的重心,甚至將她大半的重量倚向了自己。
沈萱身子一僵,頭皮連著腳跟都發酥麻。
【臥槽!!!】
【這算什麼?古代電梯扶手服務?】
【你這手往哪兒摸呢?!】
【老子是個男的!鐵骨錚錚的男大!】
【死裝哥你撒手!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麼話!】
李妄垂著眼。
聽著耳邊那炸毛般亂躥的粗語,他非但沒有鬆手,指腹反而順勢壓住了她左腕的脈門。
語氣平平,四平八穩。
「把力氣省著。要罵,回府再罵。」
沈萱被迫靠著他,咬牙切齒地點頭。
「是,殿下。」
驗房外的廊檐下,風卷著雨後的涼意。
翠兒抱著一堆藥包,正踮著腳往裡張望。
門扇推開。
翠兒剛要迎上去,腳步卻猛地停在原地。
她的目光在李妄那隻半攏在袖中、卻牢牢扣著沈萱手腕的手上,定格了一瞬。
小丫鬟的眼睛瞬間睜大,連呼吸都忘了。
她飛快地垂下頭,把半張臉埋進藥包里,只留下一對發紅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