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臨窗。
細雨初歇。
李妄端坐案後,粗陶茶盞里的水早已涼透,浮沫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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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那份攤開的摺子,許久未曾翻過一頁。
太靜了。
耳邊空得讓人煩躁。
沒有那抹藍色的彈幕。
也沒有那一口一個「老子」的離譜吐槽。
李妄眼睫微垂,視線落向半空。
淡藍色的光屏無聲浮現。
【可兌換物品:熱敷藥包方、低糖蜜餞配方、防蚊香囊圖樣(去歲舊款)……】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熱敷藥包方上。
今日她那隻右手,應當還是很疼。
指腹隔空點向那個選項。
光屏閃了閃,跳出一行冷硬的宋體小字。
【吃瓜值不足,禁止兌換】
李妄眸光沉下來,揮手打散那些光影。
真是穿越者史上最廢物的系統,沒有之一!
門側黑影悄無聲息地落下。
玄一入內。
「殿下,大理寺側門有人翻牆,截住了。」
李妄抬眼。
「誰。」
「大理寺小吏。」
李妄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下方青磚牆底的泥濘中,兩名暗衛正將一個灰衣人壓得嚴嚴實實。
——
大理寺,內廷驗房。
聽聞小吏失蹤,孫錄事微頹的肩背無聲地直了起來。
人不在,便是死無對證。
他扣住案角,垂落的袖口遮擋著掌心裡的一截舊紅繩。
「少卿大人。」
孫錄事抬起臉,語調重新穩了下來。
「調配盆已洗,人也不在。」
「盆中先前有無糨糊,小吏為何私自離開,眼下皆無定論。」
書吏停了筆。
案上那隻舊香囊正對燈燭,白蘭花斷了幾根線,舊得發沉。
孫錄事轉向沈萱。
「下官倒覺得,此事處處透著巧。」
「沈姑娘是陳氏之女,又是七皇子府的證人。香囊里若驗出內廷禁藥,最急著推翻此事的人,自然是沈姑娘。」
他往前半步,緊盯不放。
「罪臣女眷,皇子府私證,再加一個不清不白的亡母名聲。」
「這等身份之人的片面推斷,既無實據,又無小吏對證,憑何入卷?」
驗房裡那些探究的目光再次聚攏。
沈萱看著他,並未出聲。
避開現有證據,專攻證人的出身與動機,試圖把水攪渾。
這是法庭上最常見的爛招。
裴錚翻過驗冊。
「證人有利害關係,本官自會記入卷中審量。」
他嗓音偏冷。
「可證詞能不能廢,看的是現有證據有無瑕疵,並不看出身。」
周遭的目光散了大半。
裴錚看向沈萱。
「沈姑娘,你還能證明些什麼?」
沈萱抬眸。
「排除法。」
見裴錚眉心不解,她抬起左手,虛指那隻紅漆木匣。
「香囊從皇子府入大理寺,統共只經過三道手。」
「第一道,七皇子府護衛玄一。大理寺門房接收冊上,必有移交時確認封條完好的籤押。」
「只要查驗接收冊,便能確認香囊入大理寺時,是乾淨的。」
裴錚偏頭。
「去調門房籤押冊。」
沈萱繼續道:「第二道,是將木匣送入驗房的差役。」
「若他一路未曾離手,身上又無曼陀羅粉與糨糊氣,便能排除他在取匣途中動手。」
裴錚吩咐。
「取匣差役入內。」
門軸輕響,差役快步入內,跪地聽審。
老府醫上前驗過其袖口與鞋底,搖頭退開半步。
「無藥粉,無糨糊氣。」
沈萱的目光越過木匣,落在孫錄事臉上。
「入庫時乾淨,取匣途中未被動。」
「少卿方才已驗出,木匣底部的火漆變了色。」
「也就是說,舊火漆被挑開,曼陀羅被混入,新火漆再封上。」
她將左手的竹骨筆套收緊。
「這第三道,只能發生在門房交接之後,送入驗房之前。」
「也就是它被擱置在候驗室里的那段時間。」
「那是一段沒有證明的空白期。」
沈萱唇角挑起嘲意。
「這可真是好難猜。」
「放眼這大理寺,誰有權限扣著這隻木匣,遲遲不發驗?」
孫錄事額頭滲出細汗,抬袖擦了一下。
裴錚看向地上的差役。
「這匣子送入驗房前,究竟是誰扣下的?」
差役立刻叩首。
「回少卿,是孫錄事。」
「匣子剛過門房,孫錄事便遞了腰牌,說陳氏遺物須先送入候驗室錄檔。小人是按他的牌子辦的。」
「直到方才開驗,也是孫錄事在候驗室里親自將匣子交到小人手裡,命小人端進來的。」
孫錄事膝彎一晃。
「下官只是依例行事,錄檔本就是下官的職責。」
「依例行事?」
沈萱的聲音壓過他。
「你依的什麼例,能在候驗室里調換火漆,還能讓曼陀羅沾上錄事房的防蛀糨糊?」
「這中間只有一個閉環。」
「你私自利用職權,在候驗室扣住木匣。調糊小吏配好摻了藥粉的糨糊,助你拆漆、投藥、重封。」
她退開半步,不再看他。
「證據已閉環。此人有接觸權限,有作案時間。至於動機,查下去自然明白。」
「餘下的,便是大理寺的職責了。」
裴錚合上驗冊。
無需再問。
火漆變色、糨糊氣味、籤押記錄與權限空隙,在這一刻已成死局。
「即刻封存錄事房候驗室。籤押冊、出入檔全部入封。」
兩名差役按刀上前。
孫錄事被拖起時,袖中那半截舊紅繩滑了出來。
「放開我,等一下!」
他掙扎著想要去攥那根繩,卻被差役鉗住了手腕。
紅繩崩斷。
半枚平安錢落向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邊緣磨得發黃,翻滾了兩圈,靜靜躺在青磚縫裡。
沈萱盯著那半枚錢。
用他人的親眷做局,落子不留半分退路。
除了那人,還能有誰?
她沒有說話,目光凝在崩斷的紅繩之上,許久未動。
孫錄事見求救無望,聲音陡然拔高。
「少卿大人!」
他又掙扎了幾下,差役停住了。
「此案牽涉七皇子府,牽扯朝中諸多利害。沈萱本就有私,她的話萬萬不能盡信!」
裴錚端立案前,面上無波無瀾。
「本官沒有信她的話。」
孫錄事的掙扎停住了。
裴錚將驗冊翻開,指尖壓在文書官記錄的時辰與證物名錄上。
「本官信的,是物證出入的節點,和文卷上的白紙黑字。」
孫錄事望著裴錚那張板正的臉,又望向那端肅的青色官服。
終是頹然地垂下頭,啞聲大笑了起來。
「裴錚啊裴錚,你……你可真是糊塗啊!」
差役動作利落,鉗住他的下頜。
裴錚連眼皮都未抬。
「再添一條,孫錄事當堂擾亂驗房。」
屋內書吏低頭落筆。
「帶走。」
差役架起孫錄事往外拖。
他被鉗住下頜,只能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半枚平安錢,喉嚨里溢出幾聲含混的嗚咽。
差役連同那點嗚咽一併拖出門外。
地上的半枚銅錢,沾著灰塵,無人去撿。
燈火晃了晃,室內重歸寂靜。
裴錚收妥驗冊,目光越過空了的門檻,投向外廊。
「傳。」
「定北王府趙姑娘,攜匣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