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下官方才已說清,曼陀羅列入內廷禁藥冊。此物出現在陳氏貼身香囊中,按律……」
「孫錄事。」
沈萱截住他。
她往後瑟縮了半步,左手侷促地攥緊了素色衣袖。
眼眶泛著微微的紅,連語調都帶上了些許輕顫。
可落出的字,卻咬得極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證物能被人動手腳,時辰不能。」
案邊油燈燒得正旺,火光壓在香囊舊繡面上。
那枝白蘭花褪了色,邊角絲線散開,舊得讓人不忍再碰。
孫錄事閉了嘴。
裴錚立在案側,並未替任何一方接話。
沈萱低垂著眼睫。
真他媽夠黑的!
十三年前入土的人,還要被拖出來,被扣一頂不清不白的帽子。
太子,你可真夠狠的。
行。
老子今天就算右手徹底廢了,左手也能把證據鏈給你焊死!
沈萱紅著眼,將左手伸向白布旁的銀針,聲音越發細弱。
「少卿,奴婢請老府醫取針。」
裴錚看她一眼。
「驗什麼?」
「驗曼陀羅進香囊的時辰。」
孫錄事突然抬頭。
「香囊已開,曼陀羅也驗出來了,沈姑娘還要拖到何時?」
沈萱沒有理他,只對裴錚行了半個極為規矩的禮。
「少卿,昨日廢井殘蠟灰已有大理寺封存分樣,請先封在旁。稍後比對回青和沉香來源,可一併入驗。」
她指尖輕輕抵住案沿。
「眼下,先驗香囊內襯。」
裴錚翻開驗冊。
「緣由。」
「比對藥粉入絲深淺。」
驗房裡幾名書吏互相遞了眼色。
執筆文書官懸著筆,等裴錚發話。
沈萱套上竹骨筆套,蘸墨,在粗宣上畫出一截放大的絲綢斷面。
筆畫談不上好看,勝在穩。
她把斷面分作三層。
表層。
滲層。
死層。
孫錄事看見最後二字,眉頭壓了壓。
沈萱擱筆,眼底水光未散。
「香囊內襯已有十三年。若藥粉十三年前便藏在裡面,經年受潮受熱,再被絲料老化牽連,粉末會往裡走。」
竹骨筆套壓住圖紙一角。
「入得深,便和絲線纏住。針尖刮不淨,指甲也難掐落。」
她又點了點圖上最外層。
「若是新添的粉,只浮在表面。銀針碰上去,便會散。」
裴錚將驗冊推給文書官。
「記入驗錄。」
文書官當即落筆。
裴錚看向老府醫。
「你來。」
老府醫提著藥箱上前,先淨手,再換細銀針。
「貧道領命。」
裴錚指向香囊。
「先取回青。」
老府醫貼著香囊內襯深處的絲紋颳了三下,絲面只起了些毛邊。
再用些力,才挑下一點米尖大小的粉屑。
粉屑連著殘絲,一同落入白瓷盞。
老府醫辨過後道:「是回青,入絲很深,和絲料纏住了。」
裴錚道:「取曼陀羅。」
銀針移到孫錄事先前撥過的位置。
針尖才碰上去,細碎粉塵便落了下來,在盞底鋪出薄薄一層。
比方才那點回青多出許多。
老府醫抬頭。
「曼陀羅浮在表面,輕拂便落。」
兩隻瓷盞並排擺在案上。
一盞只有一點回青,還帶殘絲。
另一盞盛著曼陀羅,粉塵散開,未見絲料牽連。
沈萱把圖紙移到裴錚面前,腦袋快埋進了胸口。
「少卿請看。同一隻香囊,同一層內襯,兩味藥粉附著深淺全然不同。」
她指向那盞曼陀羅。
「若曼陀羅真在香囊里待了十三年,它不會只停在表面。」
孫錄事終於接話。
「沈姑娘,此言未免武斷。」
他往前半步,語調比方才更急促了些。
「藥粉粗細不同,入絲快慢也不同。回青研磨細,曼陀羅顆粒粗,粗粉下滲慢些,也屬常理。單憑這一點,不能入卷定論。」
幾名書吏的視線又落回沈萱身上。
沈萱退開半步,讓出案前位置。
她低眉順眼地立著。
還敢狡辯?
顆粒粗下滲慢?你擱這兒跟老子講物理過濾呢?
老府醫用銀針挑開那撮曼陀羅殘粉,湊近辨了片刻,眉頭慢慢收緊。
燈芯燒出細響。
老府醫放下銀針,向裴錚拱手。
「少卿。」
「說。」
「這粉里有糨糊氣。」
裴錚翻驗冊的手停在半頁。
「什麼糨糊?」
「防蛀糨糊。」
老府醫指向盞底殘粉。
「尋常書坊多用米漿調面,氣味發甜。宮中和官衙裱卷,為防蟲蛀,會加黃柏汁和樟腦碎。」
他抬眼,望向孫錄事身後的卷架。
「這味道,與錄事房裱糊卷宗封面所用相近。」
防蛀糨糊。
錄事房。
沈萱袖中的手收緊。
抓到了。
火漆被換過。
粉上沾了糨糊。
動手的人不在十三年前,而是在香囊入大理寺之後。
孫錄事咽喉滑動了一下。
他強撐著笑意接話。
「沈姑娘,老府醫只憑氣味辨認,尚不足以證明糨糊出自錄事房。黃柏汁加樟腦碎並非獨家配方,京中書坊也能調出。若只憑嗅覺指認本房,入卷站不住。」
文書官的筆又回到紙邊。
沈萱取過銀針。
左手笨拙地用針尖蘸起少許殘粉。
移到燈下。
粉塵上沾著一點膠光,在火下看得分明。
她咬住發白的下唇,眼底水汽欲墜不墜。
死鴨子嘴硬。
不到黃河心不死是吧!
她將第一隻瓷盞往前推了半寸。
「我生母陳氏,死於十三年前,早已入土。」
銀針擱在白布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孫錄事,奴婢求您答。」
「為何回青入絲十三年,與絲料纏死?為何曼陀羅浮於表面,一碰就散?它們真在一處待了十三年?」
第二隻瓷盞被她移近。
「奴婢再求您答!為何這粉上,沾著您錄事房今日才調的防蛀糨糊?」
銀針被擱在白布上。
針尖正對孫錄事。
沈萱抬起含著水光的眸子,怯怯地望著他。
答啊!
你倒是給老子答啊!
「陳氏在十三年前便死了。她要如何從墳中起身,用你大理寺的糨糊,往自己的香囊里,藏一味內廷禁藥?」
孫錄事踉蹌後退,膝彎撞上木架,幾卷宗卷滾落在地。
沈萱用左手按住受驚般亂跳的心口。
「這話,」她的聲音輕得直顫,「您是替亡者答,還是替活人答?」
文書官筆尖懸著,一滴墨墜到紙上,洇開黑痕。
裴錚終於動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裝香囊的紅漆木匣,翻到匣底。
指腹貼著火漆封口摸過去。
蠟色淺了半分。
氣泡也不對。
裴錚把木匣放回白布上。
「孫錄事。」
他抬手合上驗冊。
「香囊封口被人動過。曼陀羅粉上沾著錄事房糨糊。你負責驗房記錄,又先一步替此物定性。」
他看過去,面寒如鐵。
「對此,你作何解釋?」
孫錄事的膝彎再撐不住,整個人軟倒在青磚上。
裴錚側首吩咐差役。
「封驗房。」
差役立刻上前,門閂落下,窗邊也添了人守。
裴錚視線掃過屋內眾人。
「錄事房今日經手香囊者,一個也不許走。調配盆,竹夾,封蠟,記錄冊,即刻取來。」
他又補了一句。
「孫錄事腰牌,先扣下。」
差役上前。
孫錄事按著腰側,卻不敢掙扎分毫。
銅牌被取下,擱進封盤。
文書官低頭記下時辰,地點,經手人。
裴錚看向門邊。
「再請趙嫣姑娘先在外廊候著。她帶來的文匣火漆,稍後另驗。」
兩名差役領命而去。
屋內無人敢出聲。
不多時,門外腳步急促折返。
差役隔著門稟報,嗓音發緊。
「少卿,調配盆找到了。」
裴錚轉身。
「呈上來。」
門開一線,差役捧著一隻銅盆入內。
盆壁濕得發亮。
裴錚低頭看了一眼。
銅盆里乾乾淨淨,半點糨糊也沒剩。
他抬眸。
「誰洗的?」
差役喉間發乾。
「回少卿,管調糊的小吏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