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門檻極高,漆面泛著一層沉沉的冷光。
沈萱抬腳跨過去。
右臂吊帶晃了晃。
身後差役橫出一條黑底水紋的水火棍。
穩穩攔住了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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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廷驗房,閒雜人等退避。」
翠兒抱著藥包踉蹌退了半步,急聲喊道。
「大小姐,這藥包奴婢不抱著,您待會兒疼起來可怎麼辦?」
沈萱回頭,對她搖了搖頭。
「無礙,你且去廊檐下避風。」
翠兒咬著唇,到底沒再跟上來。
裴錚身側的錄事抬手引路。
迴廊極窄,兩側堆滿了丈許高的木架,木架上擱著碼放整齊的陳年卷宗,紙霉味混著香灰氣撲面而來。
好傢夥,這走廊跟法學院資料室一個味兒。
——
茶肆里,木格窗半掩。
李妄手裡的粗陶茶盞已經涼了。
沈萱踏進那道門後,他耳邊便空了。
沒有她的吐槽,沒有她亂七八糟的推演,也沒有她故作鎮定時最先冒出來的那句髒話。
安靜得讓人不適。
他擱下茶盞,起身。
玄一立在桌旁。
「殿下,裴少卿行事素來穩當,沈姑娘不會有危險。」
李妄拿帕子擦了擦指縫。
「去後巷,盯住所有側門。」
玄一低首。
「是。」
「霍凜調兩名暗哨,守正門五十步內。凡從驗房出來的人,記臉,記衣,記去向。」
玄一應下,又問:「殿下不進去?」
李妄拿起桌上那份未翻開的摺子。
「裴錚沒遞帖子。」
他望向大理寺緊閉的正門。
此時進去,只會讓裴錚的卷宗多一處把柄。
可那扇門合上的一刻,心口仍沉了沉。
——
驗房的門關上了。
房內窗紙糊得密不透風,兩盞油燈把四壁照得半明半暗。
楠木長案擱在正中央,案面鋪著一層細綿白布。
陳氏香囊被擱在白布正中。
十三年的歲月將繡面磨得發舊。
邊角的絲線鬆散開來,隱約能辨出當年繡的一枝白蘭花。
沈萱盯著那截斷開的絲線,別開視線。
老府醫提著銀剪。
避開繡面,挑開底部封線。
裴錚負手立在案側。
燈火映著他冷峻的眉目。
「開罷。」
銀剪貼著封線,輕輕一絞。
香囊底部的縫口裂開。
一股極淡的氣味逸散出來。
沉香,回青,還摻著一縷膩人的香。
老府醫湊近嗅了嗅,眉頭慢慢擰起來。
「這味兒與上次……」
「且慢!」
立在右側的孫錄事上前一步。
這人生得白淨,視線在香囊上定了一瞬。
他從文箱裡取出一柄長竹夾,在香囊裂口處輕輕撥了撥。
隨即收回竹夾,長嘆一聲。
「少卿大人,下官曾在內廷承辦過兩年香藥採買。」
他頓了頓,嗓音往低處壓了壓。
「這香灰里摻著回青不假,可底下還壓著一味曼陀羅。」
沈萱的睫毛顫了一下。
「曼陀羅?」
孫錄事沒有看沈萱。
他轉身向裴錚躬了躬。
「此物列入內廷禁藥冊,烈性甚重,多見於內闈私會之案。」
案角的老府醫攥緊了銀剪。
他張了張嘴,目光往裴錚那邊遞了一下,卻被孫錄事側身擋在了視線之外。
文書官的筆尖懸在紙上,差役也把目光投向案上的香囊。
孫錄事壓低嗓音,話卻說得清清楚楚。
「陳氏夫人當年死因,本就存疑。如今貼身香囊里又檢出此等香藥,若牽涉內闈私情,大理寺便不宜再接。」
他轉向沈萱,臉上恭謹得挑不出錯處。
「沈姑娘,令堂賢名在外,下官本不該多言。」
「可案子入卷,講的是律,不是情。」
他又搖了搖頭。
「大理寺,也就無從立案了。」
端茶的官差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執筆的文書官抬起頭來。
看向沈萱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量。
一個大貪官的女兒。
生母竟還牽進內闈私情。
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哪裡還剩半點可信度。
沈萱站在案邊,衣袖下左手的手指寸寸扣緊。
真中摻假。
好啊!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將香囊完好無損地送入大理寺,隨後再讓人往裡頭撒一把內廷的髒藥。
只要陳氏被扣上一頂不清不白的帽子,我就成了不貞婦人所生的孽屬。
連帶著我這個證人的全部供詞,在大周律的程序上也得廢掉大半。
好一個釜底抽薪!
太子,你可真他媽陰!!!
裴錚看向孫錄事,眉心攏起一道極淺的紋路。
「孫錄事!」
孫錄事立刻躬身。
「下官在。」
裴錚開口,字字落得極穩。
「你的職責只是負責記錄。何時輪得到你在堂上定性了?」
孫錄事腰彎得更低。
「下官只是據實稟報,絕無越權之意。少卿大人還請明鑑。」
裴錚沒有再看他。
他轉向沈萱,視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但他說的,不無道理。」
「若遺物牽進內闈私情,此案便須轉入宗正寺,大理寺接不了。」
他看著沈萱的眼睛。
「沈姑娘,對此,你做何解釋。」
不是詢問。
是在逼她往前走一步。
這是大周幾百年來,用禮教和名節殺人最體面的法子。
不用動刑,不用下獄。
只一句不貞,便能將一個女人拖進泥里,連同她留下的一切,統統作廢。
呵。
老子今天要是被這招干翻了,法學院這點邏輯訓練算餵了狗。
沈萱迎上裴錚的視線。
她左手從袖中抽出竹骨筆套,套上食指和中指。
竹骨貼住指節的那一刻,傷口被牽動。
右掌紗布里洇出一點新紅。
在場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等她為一個死去十三年的女人自證清白。
沈萱卻突然看向了孫錄事。
孫錄事仍躬著身,姿態恭敬,額角滲出薄汗。
裴錚看著她,又問了一遍。
「沈姑娘,對此,你做何解釋?」
沈萱沒有立刻答。
她抬起左手。
竹骨筆套輕輕抵在案沿。
「少卿,奴婢若說家母清白,滿屋恐無人會信。」
孫錄事低聲道:「沈姑娘慎言。」
「下官並未說陳氏夫人不清白,只是此物既牽涉內闈香藥,大理寺便該依律避嫌。」
「孫錄事說得對。」
沈萱竟點了頭。
屋內幾名書吏互相看了一眼。
孫錄事眼底那點得色,極快地掠過去。
沈萱繼續道:「大理寺該依律,錄事也該依律。」
她轉向裴錚。
「少卿,奴婢不問曼陀羅是不是內闈香藥。」
孫錄事嘴角的弧度收住了。
她盯住孫錄事,一字一句問出來。
「奴婢只問,這味曼陀羅,是何時進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