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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真假物證

  大理寺的門檻極高,漆面泛著一層沉沉的冷光。

  沈萱抬腳跨過去。

  右臂吊帶晃了晃。

  身後差役橫出一條黑底水紋的水火棍。

  穩穩攔住了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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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廷驗房,閒雜人等退避。」

  翠兒抱著藥包踉蹌退了半步,急聲喊道。

  「大小姐,這藥包奴婢不抱著,您待會兒疼起來可怎麼辦?」

  沈萱回頭,對她搖了搖頭。

  「無礙,你且去廊檐下避風。」

  翠兒咬著唇,到底沒再跟上來。

  裴錚身側的錄事抬手引路。

  迴廊極窄,兩側堆滿了丈許高的木架,木架上擱著碼放整齊的陳年卷宗,紙霉味混著香灰氣撲面而來。

  好傢夥,這走廊跟法學院資料室一個味兒。

  ——

  茶肆里,木格窗半掩。

  李妄手裡的粗陶茶盞已經涼了。

  沈萱踏進那道門後,他耳邊便空了。

  沒有她的吐槽,沒有她亂七八糟的推演,也沒有她故作鎮定時最先冒出來的那句髒話。

  安靜得讓人不適。

  他擱下茶盞,起身。

  玄一立在桌旁。

  「殿下,裴少卿行事素來穩當,沈姑娘不會有危險。」

  李妄拿帕子擦了擦指縫。

  「去後巷,盯住所有側門。」

  玄一低首。

  「是。」

  「霍凜調兩名暗哨,守正門五十步內。凡從驗房出來的人,記臉,記衣,記去向。」

  玄一應下,又問:「殿下不進去?」

  李妄拿起桌上那份未翻開的摺子。

  「裴錚沒遞帖子。」

  他望向大理寺緊閉的正門。

  此時進去,只會讓裴錚的卷宗多一處把柄。

  可那扇門合上的一刻,心口仍沉了沉。

  ——

  驗房的門關上了。

  房內窗紙糊得密不透風,兩盞油燈把四壁照得半明半暗。

  楠木長案擱在正中央,案面鋪著一層細綿白布。

  陳氏香囊被擱在白布正中。

  十三年的歲月將繡面磨得發舊。

  邊角的絲線鬆散開來,隱約能辨出當年繡的一枝白蘭花。

  沈萱盯著那截斷開的絲線,別開視線。

  老府醫提著銀剪。

  避開繡面,挑開底部封線。

  裴錚負手立在案側。

  燈火映著他冷峻的眉目。

  「開罷。」

  銀剪貼著封線,輕輕一絞。

  香囊底部的縫口裂開。

  一股極淡的氣味逸散出來。

  沉香,回青,還摻著一縷膩人的香。

  老府醫湊近嗅了嗅,眉頭慢慢擰起來。

  「這味兒與上次……」

  「且慢!」

  立在右側的孫錄事上前一步。

  這人生得白淨,視線在香囊上定了一瞬。

  他從文箱裡取出一柄長竹夾,在香囊裂口處輕輕撥了撥。

  隨即收回竹夾,長嘆一聲。

  「少卿大人,下官曾在內廷承辦過兩年香藥採買。」

  他頓了頓,嗓音往低處壓了壓。

  「這香灰里摻著回青不假,可底下還壓著一味曼陀羅。」

  沈萱的睫毛顫了一下。

  「曼陀羅?」

  孫錄事沒有看沈萱。

  他轉身向裴錚躬了躬。

  「此物列入內廷禁藥冊,烈性甚重,多見於內闈私會之案。」

  案角的老府醫攥緊了銀剪。

  他張了張嘴,目光往裴錚那邊遞了一下,卻被孫錄事側身擋在了視線之外。

  文書官的筆尖懸在紙上,差役也把目光投向案上的香囊。

  孫錄事壓低嗓音,話卻說得清清楚楚。

  「陳氏夫人當年死因,本就存疑。如今貼身香囊里又檢出此等香藥,若牽涉內闈私情,大理寺便不宜再接。」

  他轉向沈萱,臉上恭謹得挑不出錯處。

  「沈姑娘,令堂賢名在外,下官本不該多言。」

  「可案子入卷,講的是律,不是情。」

  他又搖了搖頭。

  「大理寺,也就無從立案了。」

  端茶的官差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執筆的文書官抬起頭來。

  看向沈萱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量。

  一個大貪官的女兒。

  生母竟還牽進內闈私情。

  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哪裡還剩半點可信度。

  沈萱站在案邊,衣袖下左手的手指寸寸扣緊。

  真中摻假。

  好啊!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將香囊完好無損地送入大理寺,隨後再讓人往裡頭撒一把內廷的髒藥。

  只要陳氏被扣上一頂不清不白的帽子,我就成了不貞婦人所生的孽屬。

  連帶著我這個證人的全部供詞,在大周律的程序上也得廢掉大半。

  好一個釜底抽薪!

  太子,你可真他媽陰!!!

  裴錚看向孫錄事,眉心攏起一道極淺的紋路。

  「孫錄事!」

  孫錄事立刻躬身。

  「下官在。」

  裴錚開口,字字落得極穩。

  「你的職責只是負責記錄。何時輪得到你在堂上定性了?」

  孫錄事腰彎得更低。

  「下官只是據實稟報,絕無越權之意。少卿大人還請明鑑。」

  裴錚沒有再看他。

  他轉向沈萱,視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但他說的,不無道理。」

  「若遺物牽進內闈私情,此案便須轉入宗正寺,大理寺接不了。」

  他看著沈萱的眼睛。

  「沈姑娘,對此,你做何解釋。」

  不是詢問。

  是在逼她往前走一步。

  這是大周幾百年來,用禮教和名節殺人最體面的法子。

  不用動刑,不用下獄。

  只一句不貞,便能將一個女人拖進泥里,連同她留下的一切,統統作廢。

  呵。

  老子今天要是被這招干翻了,法學院這點邏輯訓練算餵了狗。

  沈萱迎上裴錚的視線。

  她左手從袖中抽出竹骨筆套,套上食指和中指。

  竹骨貼住指節的那一刻,傷口被牽動。

  右掌紗布里洇出一點新紅。

  在場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等她為一個死去十三年的女人自證清白。

  沈萱卻突然看向了孫錄事。

  孫錄事仍躬著身,姿態恭敬,額角滲出薄汗。

  裴錚看著她,又問了一遍。

  「沈姑娘,對此,你做何解釋?」

  沈萱沒有立刻答。

  她抬起左手。

  竹骨筆套輕輕抵在案沿。

  「少卿,奴婢若說家母清白,滿屋恐無人會信。」

  孫錄事低聲道:「沈姑娘慎言。」

  「下官並未說陳氏夫人不清白,只是此物既牽涉內闈香藥,大理寺便該依律避嫌。」

  「孫錄事說得對。」

  沈萱竟點了頭。

  屋內幾名書吏互相看了一眼。

  孫錄事眼底那點得色,極快地掠過去。

  沈萱繼續道:「大理寺該依律,錄事也該依律。」

  她轉向裴錚。

  「少卿,奴婢不問曼陀羅是不是內闈香藥。」

  孫錄事嘴角的弧度收住了。

  她盯住孫錄事,一字一句問出來。

  「奴婢只問,這味曼陀羅,是何時進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