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看她一眼,壓低聲音。
「定北王府,很厲害?」
翠兒拿藥包擋住半張臉,眼珠子直轉。
「祖上跟太祖打天下的,西北舊部多到數不清,車裡應該是趙嫣趙姑娘。」
她聲音越壓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來的。
「太后親口誇過的,京中都傳,她是七皇子正妃首選。」
沈萱靠回車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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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妃候選人?】
【死裝哥有對象了?】
【行吧……】
【嫂子好。】
【以後他成婚,老子隨份子得包金元寶還是銀錁子?這破朝代沒微信轉帳,真不方便。】
她頓了頓。
【不對。】
【老子這副身子現在是個女的。】
【女的管未來正妃叫嫂子,怎麼聽都像宅斗劇里妾室見正房。】
【這定位也太慘了。】
【算了,老子跟他之間是純粹的勞務合同關係,嫂子巡街,打工仔退避三舍就完事了。】
她把簾角按回去。
「我懂你意思。我不頂嘴,也不多看。」
翠兒鬆了半口氣。
外頭木料車終於被清開。
霍凜冷聲道:「走。」
馬車重新碾上潮濕的石面。
翠兒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脖子縮得飛快。
「大小姐,她跟上來了。」
沈萱沒動。
「人家也許本就去大理寺。」
——
大理寺正門到了。
門前石階還殘著雨痕,衙役分列兩側,青色官袍的錄事候在廊下。
定北王府的華蓋馬車先一步停在右道。
車門未開,兩名侍女下來,鋪腳墊,扶車簾,迎人的步子都踩得整整齊齊。
翠兒看得發愣。
「大小姐,趙姑娘光下車就這陣仗。」
沈萱低頭掃了眼自己:素色女使服,右手吊著白紗吊帶,翠兒懷裡藥包和副冊堆成小山,活脫脫一座移動文件櫃。
【人家出場自帶紅毯加儀仗隊。】
【老子出場配置是吊臂豬蹄手加一車藥包。】
【不公平!重賽!】
趙嫣踏上腳墊。
衙役和錄事的眼神齊齊偏過去,又飛快收回。
她沒有立刻入內。
先看七皇子府的車徽,再看馬車兩側的玄甲護衛,目光在霍凜身上掠過一瞬便收了回來。
侍女貼近她耳邊,低語一句。
趙嫣淡淡應了一聲。
沈萱掀簾下車。
腳踩到石階前的青磚上,右手被吊帶扯了一下,眉心蹙起又鬆開。
翠兒緊跟著出來,腳尖踩空了半步,踉蹌往前栽,沈萱左手一撈,把人拽穩了。
翠兒白著臉小聲道:「謝大小姐。」
「走路看腳底下。」
——
沈萱抬步上階。
趙嫣站在第二級台階上,正好半側過身。
牡丹織金與素色細棉,一明一淡。
沈萱的注意力從趙嫣腕上的赤金鐲掠過,落在她手中那隻紅漆文匣上。
匣口以蠟封壓著一枚火漆印,形制規整。
印面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連珠紋。
皇子府的火漆用雲雷紋,大理寺用魚鱗紋。
連珠紋,她在翻江南舊帳冊時見過一回。
標在南堰商號某批次貨單的封口上。
趙嫣親自捧著那隻匣子,兩名侍女空手跟在後頭。
沈萱收斂視線,沒有多看。
趙嫣的視線也遞了過來。
先看臉。
隨後往下。
白紗吊帶在晨光里格外顯眼,趙嫣的眉尖攏了攏,極快又散開。
那個弧度很小,若非沈萱恰在此時抬眼,根本捕捉不到。
【她見過比這更重的傷。】
【定北王府駐西北,軍中刀傷箭創見多了,難怪。】
沈萱收回視線,行了個淺禮。
「趙姑娘。」
趙嫣唇角微揚。
「你認得我?」
「定北王府趙姑娘,京中無人不識。」
【把信息源交代清楚,免得她以為老子一個研墨丫鬟還有自己的情報網。】
趙嫣的目光從她領口的銅底銀紋腰牌滑到那身素色細棉上。
一等女使的牌子,配的卻是最尋常的布料。
「一等女使。」
趙嫣將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傷成這樣還須赴大理寺佐證,七殿下身邊的人。每月幾兩月錢,辦的事倒是不小。」
話鋒往前遞了半步。
「說起來,七殿下如此大的排場送一位女使過來,本姑娘倒好奇,沈姑娘在殿下府中,到底做的是什麼差事?」
翠兒懷裡的藥包險些滑落。
沈萱面色沒變,把重心壓向未受傷的那一側。
「奴婢是書房研墨丫鬟,因案中細節需赴大理寺佐證。將軍護送乃府中制度安排,實非奴婢本意。若擾了趙姑娘清駕,還望姑娘見諒。」
【差事交代了,排場撇清了。你再追問,就是當著大理寺打聽皇子府案情。來啊。】
趙嫣看她片刻。
那雙清冷的眉眼沒有閃避,語氣恭敬卻滴水不漏。
研墨丫鬟四個字說得坦坦蕩蕩,既沒有攀附之態,也沒有半分遮掩。
連「有勞將軍護送」都摘得一乾二淨,把排場的責任推回了制度上。
趙嫣沒有繼續追問。
她偏了偏頭,從沈萱面上緩緩收回。
「沈萱。」
她念這個名字時,語尾拖得略長。
「罪臣沈知遠的嫡長女,對嗎?」
沈萱睫羽未顫,面上穩穩地低著頭。
「是。奴婢惶恐。」
趙嫣轉身拾級而上。
裙角掠過石階邊緣,紅漆文匣被她換到了左手,右手虛虛扶著衣帶。
走了兩步,忽而拋了一句。
「沈家的事,當年在京中鬧得不小。」
她沒回頭。
「本姑娘記住你了。」
身後那名年長侍女經過沈萱身側時,目光從銅底腰牌上划過,眉心微微蹙了蹙。
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聲,只低下頭,隨著自家小姐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牡丹織金的背影消失在大理寺門廊深處。
翠兒等人走遠了才貼過來,嗓子裡還帶著顫。
「大小姐,她說她記住您了。」
沈萱輕聲道:「我聽到了。」
【她說當年。】
【沈家抄家是上個月的事,什麼叫當年?】
【定北王府對沈家的關注,遠比抄家要早。】
【還有那隻文匣。她自己捧著,沒讓侍女碰。匣口火漆用的連珠紋,跟南堰商號的貨單同款。】
【巧合?】
【這個世道沒有那麼多巧合。】
她垂下眼。
【還有「記住」這兩個字。】
【被正妃候選人記住名字,對一個罪臣女來說,可不算什麼好消息。】
【不過嫂子長得確實還行。】
【死裝哥你小子可以的,有福氣。】
——
石階下方的街角,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已不在原處。
玄一回稟趙嫣出現時,李妄便下了車。
他換了一身尋常的青灰直裰,混在大理寺對麵茶肆的散客之中,選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距石階不過十餘步。
沈萱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彈幕,一字不落地湧進他耳朵里。
嫂子長得確實還行。
死裝哥你小子可以,有福氣。
李妄手中的茶碗擱回桌面時,力道比平常重了一分。
茶水晃出幾滴,洇在粗陶碟邊。
紙頁發出細微的脆響,摺痕深得幾乎透到背面。
誰是她嫂子?
什麼叫我可以的?
趙嫣的事是太后提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更何況,沈凡軒這狗東西居然還替我高興?
他抬手抹掉碟邊的水漬,面上無半分波動。
還有。
沈家的事,當年在京中鬧得不小。
趙嫣知道的不止正妃候選這一層。
定北王府在西北經營數十年,耳目不會比東宮少。
她說當年,絕不是隨口客套。
「玄一。」
青帷馬車外,一道黑影無聲靠近。
「屬下在。」
「查定北王府與南堰商號有沒有舊往來。」
玄一應聲。
「屬下即刻去辦。」
李妄端起茶碗又放下,目光越過窗欞落向遠處石階。
沈萱素衣吊臂,腰身單薄,晨光從側面打過去,那顆淚痣隱在睫影底下。
他移開視線,起身離座。
——
沈萱剛抬腳要上階,上方傳來一道冷淡聲音。
「沈姑娘。」
她抬頭。
裴錚不知何時已站在大理寺正門內。
青色官袍整潔,魚符壓在腰側。
他沒看趙嫣的排場,也沒看霍凜的玄甲,只看她。
裴錚抬眼望了望天色。
「辰時已過一刻。」
沈萱腳步釘在台階中段。
翠兒差點撞上她後背。
周圍衙役、錄事、侍女的注意力齊齊掃過來。
方才那身牡丹織金留下的熱鬧餘韻,被這一句壓得乾乾淨淨。
沈萱低頭行禮。
「少卿恕罪,路上遇堵。」
裴錚側身讓出門內一條路。
「七皇子府的香囊已由玄一送至大理寺,封條未開,府醫已在驗房等候。」
他的眼睛在她右臂吊帶的結扣上停了半息,沒有多問。
「沈姑娘若還能作證,便隨我來。」
沈萱抬步跟上。
【裴錚,你是真的一分鐘都不給人喘。】
【人肉法考題庫上線了。】
【今天的考試,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