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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沉香、殘蠟與半枚銅片

  裴錚走後,書房清了半日。

  午後雨停。

  庭前積水未退。

  檐下偶爾落一滴水,砸在階前青石上,聲響清脆。

  沈萱被李妄趕回側間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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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榻沿。

  左手捧著一卷《大周律》,右手吊在胸前。

  臉色仍透著病態的蒼白,一雙眼卻極亮,半點睡意也沒有。

  翠兒坐在杌子上。

  雙手緊緊抱著藥碗,盯得目不轉睛。

  「大小姐,殿下說了,您今日不可動筆。」

  沈萱翻過一頁紙。

  「我沒動筆。」

  翠兒立刻跟上一句。

  「也不可熬神。」

  沈萱把書卷往下一壓。

  書沿遮住她微白的唇,只露出一雙眼睛,還有左下眼角那顆極小的淚痣。

  「翠兒。」

  「奴婢在。」

  「你現在很像殿下派來監工的。」

  翠兒把藥碗往懷裡收了收。

  「殿下說,大小姐若不肯歇,便扣奴婢月錢。」

  沈萱不再說話。

  【好狠。】

  【拿翠兒工資威脅我。】

  【這死裝哥已經學會精準拿捏軟肋了。】

  珠簾微響。

  李妄跨入門檻,恰好看見沈萱左手飛快將書卷往引枕底下塞去。

  他停在榻前。

  沈萱乖巧抬頭。

  「殿下。」

  「藏什麼?」

  「沒有。」

  李妄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探入引枕下,抽出那捲書。

  《大周律》戶籍卷。

  他翻到折角處。

  上頭沒有墨跡,只有幾道指甲掐出的淺淺摺痕。

  「用指甲做標?」

  沈萱垂下眼帘。

  「奴婢怕忘。」

  【不讓寫字,老子還不能物理折頁嗎?】

  李妄合上書,反手遞給一旁的翠兒。

  「收起來。」

  翠兒連忙接過,連連點頭。

  沈萱肩背微塌,靠回引枕上,眼皮耷拉下來。

  【強盜。】

  李妄拂袖,在她對面落座。

  「想知道蠟油?」

  沈萱立刻抬眼,脊背重新挺直。

  「想!」

  李妄的指腹搭在翡翠扳指上。

  「老府醫初步驗過。」

  「蠟中有回青藥粉氣,另有一味沉香木屑。」

  沈萱眉心微蹙。

  「沉香?」

  「嗯。」

  「遮味?」

  「也可能是標記。」

  沈萱身子前傾了半分。

  「若只是燒毀紙條,不必特意摻藥粉和香料。既摻了,便有用處。」

  她左手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敲擊。

  「點燃傳味,接頭人聞氣辨訊。」

  「抑或蠟油本身便是消息。顏色、香氣、殘留位置,皆能代表不同深意。」

  翠兒聽得臉色發白。

  「大小姐,蠟也能傳話?」

  沈萱看她一眼。

  「飯粒都能藏信,蠟為何不能?」

  翠兒默默把托盤抱緊。

  「那奴婢以後不敢點蠟了。」

  李妄沒有理會翠兒,目光始終落在沈萱面上。

  「陳氏香囊里,也有沉香。」

  沈萱指尖的動作停住。

  屋裡安靜下來。

  翠兒驚疑出聲:「夫人當年的香囊?」

  沈萱沒有立刻接話。

  記憶里那個常年縈繞著藥氣、夜裡咳得整宿難眠、卻還會溫柔撫摸原主發頂的陳氏,面容忽然變得清晰。

  那場病,若是從一開始便是被人餵出來的呢?

  沈萱垂下眼。

  【原主這小姑娘真慘。】

  【爹靠不住,娘死得不明不白,繼母拿她當擋箭牌,抄家後還差點被發落教坊司。】

  【我總得替她把這筆帳算個明白。】

  李妄坐在對面。

  杯盞的熱氣散盡。

  過了片刻,他才出聲。

  「明日去大理寺,你只說你能證明的。」

  沈萱斂起思緒。

  「奴婢明白。」

  「不必急著將陳氏舊案與東宮連上。」

  「證據不夠,只能說氣味相近,來源待查。」

  李妄微微頷首。

  「裴錚會追問。」

  「讓他問。」

  沈萱抬眼,語氣平穩。

  「他問得越細,卷宗越穩。」

  李妄看了她片刻。

  目光落在她裹著厚紗布的右手上。

  「手疼?」

  沈萱立刻將右手往袖籠里縮了縮。

  「不疼。」

  【疼。】

  【疼得想罵人。】

  李妄移開視線。

  「翠兒,藥。」

  翠兒趕緊上前,將托盤裡的藥碗遞過。

  沈萱湊近,先低頭聞了聞。

  沒有紫蘇,沒有陳皮。

  她這才端起碗,就著微苦的湯汁喝下兩口。

  李妄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停頓。

  「每碗藥,老府醫都會先驗過一道。」

  沈萱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奴婢並非不信殿下。」

  【我信你。】

  【但我不敢信這府里每一隻經過的手。】

  李妄搭在盞蓋上的指節微微收緊。

  他沒有拆穿。

  那句「我信你」,比她平日裡滿腦子離譜的吐槽都來得重。

  可她遲早會察覺。

  一個眼神的交匯。

  一句接得太順的話。

  一次不該有的精準預判。

  若真到了她察覺的那一日,這點微薄的信任,恐怕會被收得乾乾淨淨。

  李妄垂下眼,將茶盞擱回小案。

  瓷底輕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你不用信所有人。」

  沈萱抬起眼眸。

  李妄看著榻邊小案上壘起的封存副冊。

  「信流程。」

  珠簾輕響。

  玄一悄無聲息地步入外間。

  「殿下,外院管事有動靜。」

  李妄看向玄一。

  「說。」

  「午後,他去廚房取了半碗殘蠟,稱要修補庫房舊燈。隨後繞行後院,將蠟倒進了廢井。」

  沈萱立刻放下藥碗。

  「廢井?」

  玄一頷首。

  「屬下已命人守住,未曾驚動他。」

  沈萱坐直身子。

  「不能貿然下井去撈。」

  外間傳來厚重的鐵靴聲。

  霍凜大步跨入,正好聽見這句。

  他眉峰一擰。

  「為何不能撈?」

  沈萱轉向霍凜。

  「若廢井是長期銷毀點,裡頭定有歷年累積的蠟渣、紙灰、藥粉。」

  「人若下去,井底的東西便會攪亂。」

  霍凜不解。

  「攪亂又如何?」

  「會亂層。」

  沈萱抬起未受傷的左手,隔空比劃了一下。

  「上層的,是最近倒的。下層的,是經年的。」

  「若混雜在一處,時間先後的憑證便沒了。」

  霍凜聽罷,沒有再打斷。

  沈萱繼續說道。

  「先以重物量出井深。」

  「再尋乾淨竹筒,分層取泥水。」

  「每一層單獨封存,標清深度、時辰、經手人。」

  「竹筒口須封嚴實,上下層水流絕不可混。」

  霍凜轉頭看向李妄。

  李妄神色淡漠。

  「照辦。」

  霍凜抱拳。

  「末將親自去。」

  沈萱趕緊補了一句。

  「將軍,取樣時手莫要碰井壁內側。」

  霍凜腳步一頓。

  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眼中全無素日的不耐與輕視。

  「記下了。」

  【孺子可教。】

  【武痴哥終於不再執著於拔刀平砍,開始進化成取樣辦案流了。】

  李妄語調平冷。

  「霍凜。」

  霍凜回身。

  「末將在。」

  「取樣之時,讓大理寺錄事在場見證。」

  沈萱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以啊死裝哥。】

  【第三方見證,提前把漏洞堵死。】

  李妄聽著夸,臉色卻沒有變化。

  「玄一,去請裴錚派人。」

  「是。」

  霍凜、玄一領命而去。

  側間再度歸於安靜。

  翠兒絞著衣角,小聲問了一句。

  「大小姐,廢井裡……會有夫人當年的線索嗎?」

  沈萱偏頭看向窗外。

  庭前那灘積水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也許有。」

  翠兒眼眶微紅。

  「若真能查清,夫人在天有靈,定能安心。」

  沈萱左手緩緩壓在膝頭。

  「先別哭。」

  翠兒趕忙抬袖抹臉。

  沈萱聲音平靜。

  「哭早了,會影響判斷。」

  翠兒將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奴婢聽大小姐的。」

  李妄靜靜坐著。

  沈萱的手指壓著衣料,眼底卻沒有半分多餘的淚意。

  李妄的目光在她側臉上停駐片刻。

  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入喉微澀。

  ——

  申時末,廊外傳來鐵靴踏水的聲響。

  霍凜跨入門檻。

  玄甲縫隙間還浸著外頭的濕冷水汽。

  跟在他身後的,是大理寺調派來的錄事。

  霍凜徑直走到長案前。

  三根封泥嚴實的竹筒依次排開。

  這是他親自入廢井,分層取回的泥水。

  大理寺錄事提筆在側。

  李妄放下手中案卷。

  「倒。」

  玄一走上前,取過置於最上方的那根竹筒。

  最淺層。

  傾出的泥水渾濁,灰黑色的蠟渣浮在表層。

  中層。

  水流略清,篩出了些許細碎紙灰。

  最下層。

  底泥沉黑如墨。

  玄一當著錄事的面,換了一把嶄新的細孔銅篩。

  泥水過篩。

  兩遍之後,瓷盤裡多出了一枚半寸長短的細薄銅片。

  錄事筆尖輕落,記下取樣時辰。

  玄一將瓷盤移到燈下。

  銅片顯形時,霍凜湊近端詳片刻,眸色一沉。

  待錄事記清封盞編號。

  老府醫方才提著藥箱上前。

  銀製藥刀貼著銅片邊緣,緩慢剔除包裹在外的殘蠟。

  黃舊的殘蠟剝落。

  銅片正面露了出來。

  半道刻在邊緣的水紋清晰可見。

  霍凜緊緊盯著那道殘紋。

  「南堰商號。」

  沈萱坐在側案後。

  視線落在那銅片上,臉色愈發蒼白。

  錄事聽見「南堰商號」四字,手腕一滯,隨即擱筆。

  「請封盞。」

  他看向旁側衙役,語氣謹慎。

  「此物需待裴少卿驗收入卷。」

  旁側的衙役正要上前動作。

  沈萱左手卻按住桌沿。

  「等等!」

  眾人的視線齊齊轉了過來。

  玄一會意,將燈盞又往瓷盤旁挪近半寸。

  沈萱未曾抬頭,只盯著銅片邊緣。

  「殘蠟底下,除了這半道水紋,還有一道被利刃刮過的細痕。」

  她語速極慢,字字清晰。

  「那痕跡,正好壓在水紋末端。」

  「送出這枚銅片的人,曾試圖倉促刮掉原本的另一個暗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