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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生母陳氏舊案入大理寺

  李妄掃了她一眼,並未言語。

  裴錚查驗完袖劍,手中狼毫終於在移交文書上落下第一筆。

  筆尖行至落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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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停。

  抬眸,視線越過長案,落在那本領銀底冊上。

  「外院管事代領月銀,假指印確屬可疑。」

  玄一聞言,將底冊往前推了半寸。

  裴錚翻過幾頁,指腹懸於那處朱印邊緣,未曾沾染粉末。

  「可如今的物證,只能證明七皇子府內帳冊被動過,也能證明周啞此人身份存疑。」

  霍凜按在刀柄上的手一寸寸收緊,眉峰沉下。

  「他潛伏三年,昨夜持毒刃行刺殿下,還牽出南堰商號。裴少卿覺得,這些還不夠?」

  裴錚將底冊合攏。

  動作規矩,聲音平靜。

  「不夠。」

  霍凜下頜緊繃。

  裴錚沒有避開這位玄甲將領的視線。

  「大理寺入卷,不寫疑心,不錄推測。」

  「霍將軍若要在案卷上寫下東宮二字,便請拿出能交由三司覆核的鐵證。」

  霍凜跨前半步,語調生冷:「若等鐵證齊全,人早脫了乾淨。」

  「抓人是殿下的事。」裴錚寸步不讓,「入卷,是大理寺的事。」

  他又轉向主位,微微頷首。

  「殿下若要下官接這樁案子,便得容下官按大周律來辦。」

  書房內靜得出奇。

  沈萱坐在側案後。

  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扶著溫熱的茶盞。

  指尖在白瓷杯沿上輕輕蹭過。

  「少卿的意思是,此刻絕不能告東宮。」

  裴錚循聲望去。

  沈萱垂著眼帘,聲音里還帶著病後的啞,邏輯卻咬得極死。

  「只能先告潛伏死士行刺皇室。」

  「再由大理寺接手,順著周啞的身份、月銀出處、袖劍來源,乃至南堰商號,一層一層往外查。」

  裴錚看了她片刻。

  「正是。」

  霍凜轉頭看了沈萱一眼,按刀的手慢慢鬆開了些。

  沈萱低頭喝茶。

  【裴錚這個人真難搞。】

  【但程序上夠硬,連奪嫡這種渾水都敢按律往下查。】

  【若不是陳氏舊案已經懟到臉上,老子這會兒肯定更想收拾包袱跑路。】

  【可案子真走到三司會審,有他死盯著,太子想鑽程序漏洞就沒那麼容易。】

  李妄垂著眼,手指徐徐摩挲著翡翠扳指。

  「按裴少卿的意思入卷。」

  裴錚寫好第一份移交文書。

  文吏上前取過火漆,正欲封印大理寺的接收條。

  門帘輕掀。

  玄一從外間快步入內。

  「殿下,舊燈架蠟油已封。」

  他雙手呈上一隻白瓷小盞。

  盞口以油紙覆住,火漆壓印。

  「蠟油與燈盤灰垢一併刮下。」

  李妄看向候在側旁的老府醫。

  老府醫會意上前。

  接過小盞,當著裴錚的面,將火漆挑開。

  僅有米粒大小的深色蠟油,混著些許灰垢,靜靜躺在盞底。

  老府醫湊近,細細嗅聞。

  滿室無人出聲。

  片刻後,老府醫直起身。

  「殿下,少卿,這殘蠟中,藏了藥粉氣。」

  沈萱原本鬆弛的脊背,瞬間挺直。

  「什麼藥?」

  老府醫沒有立刻答。

  他取過銀針,挑起極少許蠟灰,移至白紙上細細碾開。

  「氣味極淡。」

  「依貧道看,疑似回青類藥粉,又刻意混了旁的名貴香料。」

  回青二字一出。

  沈萱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褪盡。

  老府醫偏頭看向她。

  「與沈姑娘生母陳氏遺留的那枚香囊內襯……氣味相近。」

  書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輕響。

  沈萱望著那點深色蠟油,指尖在袖中收緊。

  【若這條線沒錯,沈家、皇子府、南堰商號……】

  【這三處,恐怕早就被同一隻手摸過。】

  【十三年前的陳氏舊案,絕不是什麼尋常的後宅爭寵。】

  裴錚將剛剛合攏的案卷再次翻開。

  「此物,大理寺需一併帶走。」

  李妄抬眼。

  「可。」

  沈萱卻在這時開了口。

  「少卿。」

  裴錚看她。

  沈萱強壓下翻湧的思緒,語調放得很平。

  「能否留一份蠟灰分樣?」

  「奴婢想與香囊內襯殘粉仔細比對。」

  「若兩者同源,陳氏舊案或許便能藉此名正言順地併入南堰商號這條線。」

  裴錚問:「香囊此刻何在?」

  李妄靠向椅背:「皇子府庫中封存。」

  裴錚看向隨行文吏。

  「另開一份文書,調取陳氏遺物香囊。」

  文吏提筆照做。

  裴錚轉向沈萱,神色冷峻如初。

  「蠟灰可當場分樣。」

  「兩份同封,一份入大理寺物證卷宗,一份隨香囊同驗。」

  「但香囊絕不可由七皇子府私自查驗。」

  他敲定界限。

  「明日辰時前,送至大理寺。老府醫可同行以辨藥性,沈姑娘作為證人,亦需到場。」

  李妄看了眼沈萱裹得嚴實的右手。

  「她傷未愈。」

  裴錚順著視線掃過。

  「那便口述,由大理寺文書官如實記錄。」

  沈萱點頭應下。

  「多謝少卿。」

  【辰時前。】

  【大理寺。】

  【好,生母陳氏的冤情,終於能從沈府後宅的陰溝里,光明正大地拖到公堂之上了。】

  裴錚暫未收卷。

  「殿下,下官還有一事不明。」

  李妄看著他。

  「講。」

  「沈姑娘如今既是行刺案的核心證人,又身攜陳氏舊案的關鍵線索。」

  裴錚的語氣比方才更嚴肅了幾分。

  「皇子府要保人,情理之中。但依法理,亦當避嫌。」

  沈萱搭在几案邊緣的指尖停住。

  李妄問:「你要帶她去大理寺?」

  「暫且不必。」

  裴錚公事公辦。

  「但從今日起,沈姑娘每一次口述的案情推演,須有第三方在場記錄。」

  「七皇子府若單獨留存證詞,來日到了三司會審,必會被東宮以『誘供』之名駁回。」

  霍凜正要反駁,李妄已先一步出聲。

  「你派人來。」

  裴錚頷首。

  「大理寺會派出一名最穩妥的錄事。」

  「每日入府筆錄。不問內宅私事,只記案情脈絡。」

  李妄偏頭看了沈萱一眼。

  沈萱抬起眼皮。

  【好傢夥。】

  【以後老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直接變成大周的官方卷宗?】

  【直接從非法打工人升級成大理寺外聘顧問。】

  【沒編制,沒社保,還得隨時防著被刺客抹脖子。】

  【大周職場果然黑得深邃。】

  李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可。」

  裴錚徹底收好卷宗,遞交文吏。

  「今日諸般物證,大理寺盡數接收。」

  「若後續查驗出任何瑕疵,下官會依律如實退回。」

  李妄起身。

  「本殿下,靜候裴少卿佳音。」

  裴錚後退半步,拱手行禮。

  文吏與差役魚貫上前,依序捧走白瓷瓶、袖劍、底冊與拓印。

  沈萱目送那裝著一點蠟灰的木匣被人提走,胸口莫名覺得發悶。

  待外人走盡。

  李妄踱步走到她身側。

  「臉色這般差?」

  沈萱回過神,斂眸低首。

  「奴婢只是覺得有些乏了。」

  【十三年前。】

  【那時候的原主才多大?五歲?還是六歲?】

  【生母陳氏到底是撞破了什麼驚天大秘,才會被人用藥粉一點一點耗盡了生機?】

  李妄看著她垂下的後頸,未發一言。

  他只是抬起手。

  將她身旁那盞徹底涼透的茶水端走。

  換上了一盞剛續的熱茶。

  這盞茶落在小案上。

  聲音極輕。

  位置卻悄無聲息地往左挪了半寸,離她那隻受傷的右手遠了些。

  清苦的茶香在兩人之間緩緩化開。

  正欲跨出門檻的裴錚,腳步忽地頓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書房重地,滿地肅殺未褪。

  七皇子玄衣玉帶,立於小案之側。

  那位名為沈萱的女使端坐在側椅上。

  那盞新茶的熱氣,正溫柔地撲著她的眉眼。

  裴錚收回視線。

  「殿下,沈姑娘,明日大理寺見。」

  沈萱抬眸應答。

  「少卿慢走。」

  【完了。】

  【明天就要去見這個人肉法考題庫了。】

  【今晚必須得補課,把邏輯鏈再順一遍。】

  李妄聽見補課二字,臉色立刻淡了下來。

  「沈萱。」

  「奴婢在。」

  「不許熬夜耗神。」

  沈萱答得溫順乖巧。

  「奴婢遵命。」

  【遵命歸遵命。】

  【熬不熬,你還能把我的雙眼皮拿漿糊粘上不成?】

  李妄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半晌。

  哂笑出聲。

  「我會讓翠兒守在屋裡。」

  「你若不睡,明日這盞茶,本殿下親自讓人給你換成黃連味的。」

  沈萱聽到後,一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