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掃了她一眼,並未言語。
裴錚查驗完袖劍,手中狼毫終於在移交文書上落下第一筆。
筆尖行至落款前。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停了停。
抬眸,視線越過長案,落在那本領銀底冊上。
「外院管事代領月銀,假指印確屬可疑。」
玄一聞言,將底冊往前推了半寸。
裴錚翻過幾頁,指腹懸於那處朱印邊緣,未曾沾染粉末。
「可如今的物證,只能證明七皇子府內帳冊被動過,也能證明周啞此人身份存疑。」
霍凜按在刀柄上的手一寸寸收緊,眉峰沉下。
「他潛伏三年,昨夜持毒刃行刺殿下,還牽出南堰商號。裴少卿覺得,這些還不夠?」
裴錚將底冊合攏。
動作規矩,聲音平靜。
「不夠。」
霍凜下頜緊繃。
裴錚沒有避開這位玄甲將領的視線。
「大理寺入卷,不寫疑心,不錄推測。」
「霍將軍若要在案卷上寫下東宮二字,便請拿出能交由三司覆核的鐵證。」
霍凜跨前半步,語調生冷:「若等鐵證齊全,人早脫了乾淨。」
「抓人是殿下的事。」裴錚寸步不讓,「入卷,是大理寺的事。」
他又轉向主位,微微頷首。
「殿下若要下官接這樁案子,便得容下官按大周律來辦。」
書房內靜得出奇。
沈萱坐在側案後。
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扶著溫熱的茶盞。
指尖在白瓷杯沿上輕輕蹭過。
「少卿的意思是,此刻絕不能告東宮。」
裴錚循聲望去。
沈萱垂著眼帘,聲音里還帶著病後的啞,邏輯卻咬得極死。
「只能先告潛伏死士行刺皇室。」
「再由大理寺接手,順著周啞的身份、月銀出處、袖劍來源,乃至南堰商號,一層一層往外查。」
裴錚看了她片刻。
「正是。」
霍凜轉頭看了沈萱一眼,按刀的手慢慢鬆開了些。
沈萱低頭喝茶。
【裴錚這個人真難搞。】
【但程序上夠硬,連奪嫡這種渾水都敢按律往下查。】
【若不是陳氏舊案已經懟到臉上,老子這會兒肯定更想收拾包袱跑路。】
【可案子真走到三司會審,有他死盯著,太子想鑽程序漏洞就沒那麼容易。】
李妄垂著眼,手指徐徐摩挲著翡翠扳指。
「按裴少卿的意思入卷。」
裴錚寫好第一份移交文書。
文吏上前取過火漆,正欲封印大理寺的接收條。
門帘輕掀。
玄一從外間快步入內。
「殿下,舊燈架蠟油已封。」
他雙手呈上一隻白瓷小盞。
盞口以油紙覆住,火漆壓印。
「蠟油與燈盤灰垢一併刮下。」
李妄看向候在側旁的老府醫。
老府醫會意上前。
接過小盞,當著裴錚的面,將火漆挑開。
僅有米粒大小的深色蠟油,混著些許灰垢,靜靜躺在盞底。
老府醫湊近,細細嗅聞。
滿室無人出聲。
片刻後,老府醫直起身。
「殿下,少卿,這殘蠟中,藏了藥粉氣。」
沈萱原本鬆弛的脊背,瞬間挺直。
「什麼藥?」
老府醫沒有立刻答。
他取過銀針,挑起極少許蠟灰,移至白紙上細細碾開。
「氣味極淡。」
「依貧道看,疑似回青類藥粉,又刻意混了旁的名貴香料。」
回青二字一出。
沈萱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褪盡。
老府醫偏頭看向她。
「與沈姑娘生母陳氏遺留的那枚香囊內襯……氣味相近。」
書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輕響。
沈萱望著那點深色蠟油,指尖在袖中收緊。
【若這條線沒錯,沈家、皇子府、南堰商號……】
【這三處,恐怕早就被同一隻手摸過。】
【十三年前的陳氏舊案,絕不是什麼尋常的後宅爭寵。】
裴錚將剛剛合攏的案卷再次翻開。
「此物,大理寺需一併帶走。」
李妄抬眼。
「可。」
沈萱卻在這時開了口。
「少卿。」
裴錚看她。
沈萱強壓下翻湧的思緒,語調放得很平。
「能否留一份蠟灰分樣?」
「奴婢想與香囊內襯殘粉仔細比對。」
「若兩者同源,陳氏舊案或許便能藉此名正言順地併入南堰商號這條線。」
裴錚問:「香囊此刻何在?」
李妄靠向椅背:「皇子府庫中封存。」
裴錚看向隨行文吏。
「另開一份文書,調取陳氏遺物香囊。」
文吏提筆照做。
裴錚轉向沈萱,神色冷峻如初。
「蠟灰可當場分樣。」
「兩份同封,一份入大理寺物證卷宗,一份隨香囊同驗。」
「但香囊絕不可由七皇子府私自查驗。」
他敲定界限。
「明日辰時前,送至大理寺。老府醫可同行以辨藥性,沈姑娘作為證人,亦需到場。」
李妄看了眼沈萱裹得嚴實的右手。
「她傷未愈。」
裴錚順著視線掃過。
「那便口述,由大理寺文書官如實記錄。」
沈萱點頭應下。
「多謝少卿。」
【辰時前。】
【大理寺。】
【好,生母陳氏的冤情,終於能從沈府後宅的陰溝里,光明正大地拖到公堂之上了。】
裴錚暫未收卷。
「殿下,下官還有一事不明。」
李妄看著他。
「講。」
「沈姑娘如今既是行刺案的核心證人,又身攜陳氏舊案的關鍵線索。」
裴錚的語氣比方才更嚴肅了幾分。
「皇子府要保人,情理之中。但依法理,亦當避嫌。」
沈萱搭在几案邊緣的指尖停住。
李妄問:「你要帶她去大理寺?」
「暫且不必。」
裴錚公事公辦。
「但從今日起,沈姑娘每一次口述的案情推演,須有第三方在場記錄。」
「七皇子府若單獨留存證詞,來日到了三司會審,必會被東宮以『誘供』之名駁回。」
霍凜正要反駁,李妄已先一步出聲。
「你派人來。」
裴錚頷首。
「大理寺會派出一名最穩妥的錄事。」
「每日入府筆錄。不問內宅私事,只記案情脈絡。」
李妄偏頭看了沈萱一眼。
沈萱抬起眼皮。
【好傢夥。】
【以後老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直接變成大周的官方卷宗?】
【直接從非法打工人升級成大理寺外聘顧問。】
【沒編制,沒社保,還得隨時防著被刺客抹脖子。】
【大周職場果然黑得深邃。】
李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可。」
裴錚徹底收好卷宗,遞交文吏。
「今日諸般物證,大理寺盡數接收。」
「若後續查驗出任何瑕疵,下官會依律如實退回。」
李妄起身。
「本殿下,靜候裴少卿佳音。」
裴錚後退半步,拱手行禮。
文吏與差役魚貫上前,依序捧走白瓷瓶、袖劍、底冊與拓印。
沈萱目送那裝著一點蠟灰的木匣被人提走,胸口莫名覺得發悶。
待外人走盡。
李妄踱步走到她身側。
「臉色這般差?」
沈萱回過神,斂眸低首。
「奴婢只是覺得有些乏了。」
【十三年前。】
【那時候的原主才多大?五歲?還是六歲?】
【生母陳氏到底是撞破了什麼驚天大秘,才會被人用藥粉一點一點耗盡了生機?】
李妄看著她垂下的後頸,未發一言。
他只是抬起手。
將她身旁那盞徹底涼透的茶水端走。
換上了一盞剛續的熱茶。
這盞茶落在小案上。
聲音極輕。
位置卻悄無聲息地往左挪了半寸,離她那隻受傷的右手遠了些。
清苦的茶香在兩人之間緩緩化開。
正欲跨出門檻的裴錚,腳步忽地頓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書房重地,滿地肅殺未褪。
七皇子玄衣玉帶,立於小案之側。
那位名為沈萱的女使端坐在側椅上。
那盞新茶的熱氣,正溫柔地撲著她的眉眼。
裴錚收回視線。
「殿下,沈姑娘,明日大理寺見。」
沈萱抬眸應答。
「少卿慢走。」
【完了。】
【明天就要去見這個人肉法考題庫了。】
【今晚必須得補課,把邏輯鏈再順一遍。】
李妄聽見補課二字,臉色立刻淡了下來。
「沈萱。」
「奴婢在。」
「不許熬夜耗神。」
沈萱答得溫順乖巧。
「奴婢遵命。」
【遵命歸遵命。】
【熬不熬,你還能把我的雙眼皮拿漿糊粘上不成?】
李妄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半晌。
哂笑出聲。
「我會讓翠兒守在屋裡。」
「你若不睡,明日這盞茶,本殿下親自讓人給你換成黃連味的。」
沈萱聽到後,一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