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已收拾過一輪。
破窗重新糊了油紙,地磚上的血跡被水沖洗過,磚縫裡仍留著暗痕。
長案上,一排白瓷瓶依序擺開。
袖劍置於油紙上。
黃銅機括碎片單獨封入小盞。
毒粉刮屑,望月樓拓印,領銀底冊,府中灑掃名冊,全按昨夜編號放妥。
裴錚站在案前。
青色官袍整潔,魚符銅牌壓在腰側。
他先向李妄行禮。
「下官見過殿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妄落座。
「免禮。」
裴錚起身,目光落在滿案物證上。
「殿下,昨夜府中死傷雖重,但大理寺不能只憑殿下一面之詞入卷。」
霍凜站在一側,眉頭皺起,手已壓到刀柄邊。
李妄抬手。
霍凜收了半步。
李妄看向裴錚。
「所以請你來。」
裴錚頷首。
「下官會逐件查驗。」
沈萱坐在側邊小案後。
右手吊著,臉色仍有病色,左手邊擺著溫茶。
她表面安靜,心裡已經開始鼓掌。
【可以,裴錚還是那個裴錚。】
【不當誰的私人工具,這點挺順眼。】
【就是這人說話太像判案,聽著就想背大周律。】
李妄端茶。
茶蓋輕壓杯口。
裴錚拿起第一隻白瓷瓶。
他先驗瓶身編號,再看封條,又看火漆。
片刻後,他抬頭。
「殿下,為何換印泥?」
書房內眾人皆靜。
霍凜看向玄一。
玄一低聲道:「昨夜按沈姑娘所言,以庫中備用硃砂印泥封存。」
裴錚轉向沈萱。
沈萱起身,左手扶著案邊,行了一禮。
「回少卿,是奴婢建議換的。」
「緣由。」
「昨夜府中遭潛入,若沿用府中常用印泥,日後有人可說封條在府內被替換。」
她垂眸,話說得很慢。
「備用印泥由庫房臨取,經手人有記錄。用後封存余泥,一併移交。可驗封條是否同源,也可驗後續是否有人私補。」
裴錚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沈萱身上停了一息。
上回入府查勘管事嬤嬤命案時,他見過這個女使。
那時她縮在書案側後方磨墨,從頭到尾沒開口。
可裴錚記得,她當時看的不是毒弩,也不是商號令牌。
她看的,是堪合文書的籤押格式,和物證封條上的火漆位置。
今日再聽她解釋備用印泥,倒不是偶然。
裴錚翻開記錄。
「余泥何在?」
玄一呈上一隻小盒。
裴錚開盒驗過,重新合上。
「記入移交。」
文吏立刻落筆。
沈萱坐回去。
【沒夸。】
【可以,標準死板公務員。】
【但沒退回,說明過了第一關。】
李妄看她一眼,茶蓋擋住唇邊弧度。
裴錚驗到第二件。
袖劍。
他未曾上手,只讓大理寺仵作以竹鑷翻動。
劍身幽藍,劍柄已拆開,內側機括呈半開狀。
裴錚看完,問:「老僕屍身何時封存?」
玄一答:「丑時二刻。」
「何時報大理寺?」
「天明後。」
裴錚看向李妄。
「殿下,屍身未第一時間報大理寺,由皇子府先行封存。此處入卷,會被質疑。」
霍凜臉色沉下。
「昨夜刺客圍府,大理寺的人能進來?敢進來?」
裴錚平靜地看向霍凜。
「能否進來,由卷宗記錄說明。不能以事後推斷填補程序。」
霍凜按刀的手收緊。
李妄指尖在案上點了點。
「沈萱。」
沈萱起身。
「少卿所慮,奴婢明白。」
裴錚轉而看她。
「你既懂封條,便該懂屍身第一時間交由大理寺保管最穩。為何昨夜仍由皇子府先行封存?」
沈萱低頭。
「昨夜暴雨,刺客未清,府外有人圍堵。府中內鬼未明,外路也未通。」
她停了一息。
「若急著移交,屍身離開書房,反而有被劫、被毀、被調包之險。」
「先就地封存,是為了保住屍身原狀,等大理寺接手。」
裴錚翻了翻移交記錄。
「誰在場?」
「殿下,霍將軍,玄一,老府醫,奴婢,翠兒,三名暗衛。」
「各自籤押?」
玄一呈上籤押冊。
裴錚逐頁看過。
「這名叫翠兒的婢女,為何籤押歪斜?」
沈萱眼皮跳了跳。
「她識字少,昨夜受驚,寫得慢。」
【你還真問啊?】
【裴大人,翠兒那字能入卷已經是她人生巔峰了。】
裴錚看完,合上。
「勉強說得通。」
沈萱垂眸。
「少卿明鑑。」
【勉強你大爺。】
【老子昨晚血都快流成水龍頭了,還給你補經手鍊。】
李妄端茶的手晃了一下。
霍凜朝沈萱看去。
她乖順低頭,半點情緒也不露。
可方才裴錚問到每一處關口,她都答得滴水不漏。
霍凜按在刀柄邊的手,慢慢鬆了些。
裴錚繼續查驗機括碎片。
「你判斷袖劍有二段暗針?」
沈萱點頭。
「是。」
「憑什麼?」
沈萱抬頭看向玄一。
「勞煩玄一統領,將袖劍主刃朝外,劍柄暗槽朝上。機括碎片放在缺口處。鎮紙取昨夜那隻。」
玄一照做。
黃銅鎮紙已經洗淨,稜角處仍缺了一角。
沈萱坐在小案邊,右手不能動,只能以左手隔空比劃。
「主刃在明處,殺人第一手。劍柄內側藏暗槽,槽中有殘粉。」
她左手指向劍柄內側。
「這裡有彈簧形銅片。若主刃刺入或被擋,握柄受力,會壓開暗扣。」
她又指向缺口。
「毒針應從這裡彈出。」
裴錚看著她的手勢。
「應?」
「因為針不見了。」
沈萱道:「昨夜奴婢用鎮紙砸偏他手腕,鎮紙稜角撞斷機括。機括碎片嵌入奴婢掌心,取出後與這裡缺口吻合。」
老府醫將昨夜取出的碎片記錄呈上。
「少卿,碎片從沈姑娘掌心取出,貧道在場,玄一封存。」
裴錚看向仵作。
仵作取細尺比過,又將碎片貼近缺口。
「回少卿,斷面吻合。」
沈萱繼續道:「若暗針存在,昨夜殿下避開主刃後,仍可能被後針所傷。」
霍凜站在旁邊,目光在袖劍和鎮紙之間來回移過。
昨夜他以為沈萱那一下,多半是急中生智加運氣。
此刻聽完機括,他才明白,那半息里,她看見了別人沒看見的殺路。
霍凜收回按刀的手,朝沈萱略一抱拳。
「沈姑娘。」
沈萱抬頭。
「將軍?」
霍凜道:「昨夜之事,是霍某先前看輕了。」
沈萱連忙低頭。
「將軍言重,奴婢不敢當。」
【別這樣。】
【威猛玄甲哥突然道歉,老子有點受寵若驚。】
【這要是再給我磕一個,李妄會不會扣他軍餉?】
李妄茶蓋貼著杯沿,發出清響。
「霍凜。」
「末將在。」
「站遠些,擋光。」
霍凜看了看自己與案台的距離,沉默退到門邊。
沈萱低頭喝茶。
【懂了。】
【老闆嫌員工搶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