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清晨。
薄霧壓著七皇子府的檐角,青瓦滴水,一線一線落進廊下石槽里。
側間窗紙半開,濕潤的涼氣從縫裡鑽進來,裹著藥香,茶香,還有昨夜散不盡的血氣。
沈萱醒來時,先感到右手掌心在跳。
牽著筋絡一下下地抽疼。
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灰白的絹面看了片刻。
昨夜那些碎窗、屍體、袖劍、毒粉、裴錚未至、物證未交,全都慢半拍涌回腦子裡。
她動了動手指。
疼。
疼得她眼角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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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床邊小几上,擺著一盞溫茶。
茶盞旁,是一碟軟糕。
白瓷碟,淡青邊,糕點切成小塊,大小剛好入口。
旁邊還放著一柄銀匙,匙柄朝外,像是特意方便她左手去拿。
沈萱盯了好一會兒。
【臥槽,活閻王還會投餵?】
【這是怕我餓死,今天沒人給他補案情?】
【資本家終於懂得先餵飽員工再使喚了?】
她撐著左手慢慢坐起。
右手裹著厚厚紗布,吊在胸前,活像一隻被白布封印的豬蹄。
沈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好醜。】
【這要擱現代,老子高低發個朋友圈,配文:為公司賣命換來工傷一枚。】
她拿左手端起茶盞。
茶水溫得正好。
不燙不涼,入口還帶一點蜂蜜的甜。
沈萱喝了兩口。
舌尖先嘗到茶香,隨後才慢慢鬆了口氣。
沒有那股紫蘇混著陳皮的藥氣。
也沒有昨晚安神湯里令人發悶的甜苦味。
她垂下眼,把茶盞握得更穩了些。
目光又落到軟糕上。
她猶豫了一息,伸手拿了一塊。
入口鬆軟。
慢慢嚼完。
珠簾外,李妄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
「說。」
玄一立在外間,衣擺還帶著晨露。
「殿下,外院管事昨夜未曾出府。」
「嗯。」
「三更之後,他去過庫房側廊。」
沈萱咬糕的動作停住。
玄一繼續道:「他在舊燈架下停了十息。隨後回房。屬下按沈姑娘昨夜吩咐,只記行跡,未曾拿人。」
李妄端著茶盞,茶蓋輕貼杯沿,發出極輕一聲。
「舊燈架下查過?」
「查過。」
玄一從袖中取出一方油紙。
「沒有紙條,沒有暗格。燈架銅座也未開合痕跡。只在燈盤邊緣發現一滴干蠟,顏色比府中常用蠟深半分。」
李妄指腹按住扳指。
「封存。」
「是。」
「不要驚動外院管事。」
「屬下明白。」
側間裡。
沈萱把剩下半塊糕點塞進嘴裡,睡意散得乾乾淨淨。
【蠟油?】
【這不就是古代版消息殘痕?】
【不一定藏紙,也可能燒過什麼,才留下這點尾巴。】
【用蠟封紙,燒掉之後混進燈油里,普通人只會以為燈盤積蠟。】
【也可能蠟里本身加了藥粉,點燃時傳味,收信的人聞氣辨訊。】
李妄聽著簾內那一串心聲,茶蓋在杯沿停了一息。
他抬眼看向玄一。
「連燈盤灰垢也一併取下。」
玄一低頭:「屬下這便去。」
他轉身要退。
廊外小廝快步而來,在門外躬身。
「殿下,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已到前院,請見殿下。」
外間安靜片刻。
李妄將茶盞放回案上。
「昨夜封存的白瓷瓶,袖劍,毒粉,機括碎片,領銀底冊,望月樓拓印,全取來。」
「是。」
「沈萱不必去前院。」
側間裡,沈萱耳朵豎起來。
李妄繼續道:「裴錚若要問,讓他來書房問。」
沈萱把茶盞往小几上一放,掀被就要起身。
【裴錚來了?】
【專業質檢員上門了!】
【老子得起來。物證鏈現在還不穩,外院管事那條線不能亂說,機括要講清楚,蠟油也得補進目錄。】
她左手撐著榻沿,勉強站穩。
低頭一看,身上衣裳皺得厲害,髮髻睡散了半邊。
【不行。】
【專業形象不能塌。】
【裴錚這種程序潔癖,看見我像個案發現場爬出來的女鬼,會不會懷疑七皇子府連證人保全都做不好?】
她用左手去摸木梳,剛攏起一縷頭髮,右手不慎牽到傷口。
疼意從掌心竄上來。
她倒抽一口涼氣,眼眶立時泛紅。
「嘶……」
珠簾被人掀開。
李妄站在簾下,玄色常服壓著清晨濕霧,眉目間還帶著昨夜未散的冷峻。
他看見她一手舉著木梳,一手懸在半空,髮髻歪斜,臉色發白。
木梳還卡在發間。
沈萱抬頭,和他對上。
「殿下,奴婢馬上就好。」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李妄走近,抽走她手裡的木梳。
「手不想要了便直說。」
沈萱低頭:「奴婢知錯。」
【你以為我想啊?】
【這不是職業素養嗎?】
【裴錚要是挑刺,受罪的還不是你。】
李妄站到她身後。
銅鏡里映出兩道身影。
一個坐在矮榻邊,臉色蒼白,右手裹著厚紗布。
一個立在她身後,衣袖垂落,手裡拿著木梳,神色冷得能讓翠兒當場跪下。
【救命,這畫面太離譜了。】
【他居然給我梳頭!!!】
【而且我還頂著一張禍國殃民的臉。】
【兄弟情怎麼一夜之間變成古偶售後服務了?】
李妄手上的木梳停在她發尾。
鬼樣子。
他低頭看了眼沈萱的發。
烏髮軟而長,垂在他掌心,和前世那個頂著雞窩頭在宿舍狂罵法理學的沈凡軒,實在搭不上半點邊。
李妄指腹壓住木梳。
荒唐。
一個整日嚷著自己純爺們的人,偏偏穿成了這麼一副惹眼皮囊。
他繼續梳。
動作生疏,木梳偶爾扯到髮絲。
沈萱頭皮疼得發麻,卻不敢動。
【哥,輕點。】
【老子頭髮不是你遊戲手柄搖杆,別這麼粗暴。】
李妄抬手,將打結處一點點理開。
「疼就說。」
沈萱立刻垂眸:「奴婢不疼。」
【疼疼疼疼疼!】
李妄眼底笑意一閃,手上的力道卻放輕了。
「嘴倒硬。」
「奴婢不敢。」
【你聽聽我這話多標準。】
【古代職場生存守則第一條:老闆說你嘴硬,你就說奴婢不敢。】
木梳從發頂滑到發尾。
李妄取過一支素簪,將她散開的發重新挽好。
簪子插進髮髻時,角度偏了些。
沈萱在銅鏡里看見那簪子搖搖欲墜,嘴角抽了一下。
【完了。】
【這手藝放現代屬於路邊洗剪吹見了都要報警。】
李妄盯著鏡中那支簪子,沉默片刻,又拔出來重新插。
這回穩了。
沈萱鬆了口氣。
李妄將木梳擱回小几上,語氣仍舊嫌棄。
「笨成這樣,也敢去見裴錚。」
沈萱起身福禮。
「奴婢謝殿下。」
【謝謝歸謝謝,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老子遲早記你一筆。】
簾外腳步聲輕快。
翠兒端著藥碗進來。
「大小姐,該喝……」
她剛進門,就看見李妄站在沈萱身後,沈萱髮髻新挽,素簪橫斜,臉頰還帶著病後薄紅。
翠兒腳步停在門檻處。
藥碗晃了一下。
她連忙兩手捧穩,低頭把藥放到小几上。
「殿下,大小姐,奴婢什麼都沒看見。」
沈萱抬頭。
【沒看見什麼?!】
【你什麼都不懂!】
【這叫工傷護理!】
【不摻雜別的!任何!】
翠兒撲通跪下。
「奴婢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殿下與大小姐清清白白。」
屋內風聲停了半拍。
沈萱臉色裂開。
【完了。】
【清白這倆字一出口就不清白了!】
李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茶盞,看向翠兒。
「……出去。」
翠兒連忙磕頭。
「奴婢告退。」
她退到門口,又回身把藥碗往裡推了推。
「大小姐,藥溫正好,您別忘了喝。」
說完,她抱著托盤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萱盯著帘子。
【這丫頭完了。】
【她腦子裡的話本已經從強取豪奪升級到甜寵梳發了。】
李妄指了指藥碗。
「喝了。」
沈萱湊近聞了聞。
藥味微苦,帶著當歸和黃芪香。
沒有紫蘇,也沒有陳皮。
與昨晚入睡前喝的藥一樣。
她眼睫輕動,端起藥碗。
「奴婢謝殿下。」
藥汁入口苦澀。
她皺著眉喝完。
李妄坐在側邊圈椅上。
「裴錚來接昨夜刺殺案物證。」
沈萱把藥碗放下,立刻挺直背。
「殿下,他會查得很細。」
「本殿下知道。」
「他不會因皇子府受害,便放低標準。」
「所以才讓他來。」
沈萱抬起左手,點了點小几邊緣。
「移交時不能只給物證。發現,封存,轉運,開封,每一步經手人都要寫清。」
李妄看她。
「繼續說。」
「誰發現的,何時發現,在哪裡發現,由誰封存,用何器具封存,中途誰碰過,誰在場見證,封條何時貼,火漆何印,移交時由誰驗視。」
她頓了頓,嗓音仍有些啞。
「少一環,裴少卿就能把整條鏈子打回來。」
李妄指腹在扳指上輕輕一壓。
「還有?」
「昨夜府中遇襲,現場已經被皇子府控制。對方若抓這一點,說證據全由殿下自製,裴少卿未必能替殿下說話。」
「那你想如何堵?」
沈萱抬眸。
「讓大理寺接手之後,復驗所有物證。」
「皇子府只陳述過程,不替大理寺下結論。」
李妄看她片刻。
「能走到書房?」
沈萱扶著小几站起。
「能。」
李妄眉心微動。
「不必逞強。你若走不了,本殿下讓裴錚直接來側間。」
沈萱立刻道:「不用!奴婢能走。」
【不就是手破了。】
【老子又沒瘸。】
李妄掃了她一眼。
「走慢些。」
沈萱垂頭跟上。
【稀奇。】
【活閻王今天居然沒嫌我拖後腿。】
廊下霧氣未散。
李妄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不少。
沈萱提著裙擺跟在後頭。
兩人隔著半步距離。
雨水從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摔成碎珠。
沈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冬天,老李從食堂帶的一碗熱粥。
那時宿舍樓道冷得像冰窖。
老李把粥往桌上一放,罵她再熬夜以後就等著猝死吧,沒人稀罕繼承她的花唄。
如今這人頂著一張老李的臉,身在大周,玄衣玉帶,天天冷臉沉聲。
卻還是會把茶放到剛好入口的溫度。
【煩。】
【越看越像。】
前方的腳步未停。
李妄背對著她,負在身後的手慢慢收攏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