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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他越像老李,我越不敢多想

  雨後清晨。

  薄霧壓著七皇子府的檐角,青瓦滴水,一線一線落進廊下石槽里。

  側間窗紙半開,濕潤的涼氣從縫裡鑽進來,裹著藥香,茶香,還有昨夜散不盡的血氣。

  沈萱醒來時,先感到右手掌心在跳。

  牽著筋絡一下下地抽疼。

  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灰白的絹面看了片刻。

  昨夜那些碎窗、屍體、袖劍、毒粉、裴錚未至、物證未交,全都慢半拍涌回腦子裡。

  她動了動手指。

  疼。

  疼得她眼角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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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

  床邊小几上,擺著一盞溫茶。

  茶盞旁,是一碟軟糕。

  白瓷碟,淡青邊,糕點切成小塊,大小剛好入口。

  旁邊還放著一柄銀匙,匙柄朝外,像是特意方便她左手去拿。

  沈萱盯了好一會兒。

  【臥槽,活閻王還會投餵?】

  【這是怕我餓死,今天沒人給他補案情?】

  【資本家終於懂得先餵飽員工再使喚了?】

  她撐著左手慢慢坐起。

  右手裹著厚厚紗布,吊在胸前,活像一隻被白布封印的豬蹄。

  沈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好醜。】

  【這要擱現代,老子高低發個朋友圈,配文:為公司賣命換來工傷一枚。】

  她拿左手端起茶盞。

  茶水溫得正好。

  不燙不涼,入口還帶一點蜂蜜的甜。

  沈萱喝了兩口。

  舌尖先嘗到茶香,隨後才慢慢鬆了口氣。

  沒有那股紫蘇混著陳皮的藥氣。

  也沒有昨晚安神湯里令人發悶的甜苦味。

  她垂下眼,把茶盞握得更穩了些。

  目光又落到軟糕上。

  她猶豫了一息,伸手拿了一塊。

  入口鬆軟。

  慢慢嚼完。

  珠簾外,李妄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

  「說。」

  玄一立在外間,衣擺還帶著晨露。

  「殿下,外院管事昨夜未曾出府。」

  「嗯。」

  「三更之後,他去過庫房側廊。」

  沈萱咬糕的動作停住。

  玄一繼續道:「他在舊燈架下停了十息。隨後回房。屬下按沈姑娘昨夜吩咐,只記行跡,未曾拿人。」

  李妄端著茶盞,茶蓋輕貼杯沿,發出極輕一聲。

  「舊燈架下查過?」

  「查過。」

  玄一從袖中取出一方油紙。

  「沒有紙條,沒有暗格。燈架銅座也未開合痕跡。只在燈盤邊緣發現一滴干蠟,顏色比府中常用蠟深半分。」

  李妄指腹按住扳指。

  「封存。」

  「是。」

  「不要驚動外院管事。」

  「屬下明白。」

  側間裡。

  沈萱把剩下半塊糕點塞進嘴裡,睡意散得乾乾淨淨。

  【蠟油?】

  【這不就是古代版消息殘痕?】

  【不一定藏紙,也可能燒過什麼,才留下這點尾巴。】

  【用蠟封紙,燒掉之後混進燈油里,普通人只會以為燈盤積蠟。】

  【也可能蠟里本身加了藥粉,點燃時傳味,收信的人聞氣辨訊。】

  李妄聽著簾內那一串心聲,茶蓋在杯沿停了一息。

  他抬眼看向玄一。

  「連燈盤灰垢也一併取下。」

  玄一低頭:「屬下這便去。」

  他轉身要退。

  廊外小廝快步而來,在門外躬身。

  「殿下,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已到前院,請見殿下。」

  外間安靜片刻。

  李妄將茶盞放回案上。

  「昨夜封存的白瓷瓶,袖劍,毒粉,機括碎片,領銀底冊,望月樓拓印,全取來。」

  「是。」

  「沈萱不必去前院。」

  側間裡,沈萱耳朵豎起來。

  李妄繼續道:「裴錚若要問,讓他來書房問。」

  沈萱把茶盞往小几上一放,掀被就要起身。

  【裴錚來了?】

  【專業質檢員上門了!】

  【老子得起來。物證鏈現在還不穩,外院管事那條線不能亂說,機括要講清楚,蠟油也得補進目錄。】

  她左手撐著榻沿,勉強站穩。

  低頭一看,身上衣裳皺得厲害,髮髻睡散了半邊。

  【不行。】

  【專業形象不能塌。】

  【裴錚這種程序潔癖,看見我像個案發現場爬出來的女鬼,會不會懷疑七皇子府連證人保全都做不好?】

  她用左手去摸木梳,剛攏起一縷頭髮,右手不慎牽到傷口。

  疼意從掌心竄上來。

  她倒抽一口涼氣,眼眶立時泛紅。

  「嘶……」

  珠簾被人掀開。

  李妄站在簾下,玄色常服壓著清晨濕霧,眉目間還帶著昨夜未散的冷峻。

  他看見她一手舉著木梳,一手懸在半空,髮髻歪斜,臉色發白。

  木梳還卡在發間。

  沈萱抬頭,和他對上。

  「殿下,奴婢馬上就好。」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李妄走近,抽走她手裡的木梳。

  「手不想要了便直說。」

  沈萱低頭:「奴婢知錯。」

  【你以為我想啊?】

  【這不是職業素養嗎?】

  【裴錚要是挑刺,受罪的還不是你。】

  李妄站到她身後。

  銅鏡里映出兩道身影。

  一個坐在矮榻邊,臉色蒼白,右手裹著厚紗布。

  一個立在她身後,衣袖垂落,手裡拿著木梳,神色冷得能讓翠兒當場跪下。

  【救命,這畫面太離譜了。】

  【他居然給我梳頭!!!】

  【而且我還頂著一張禍國殃民的臉。】

  【兄弟情怎麼一夜之間變成古偶售後服務了?】

  李妄手上的木梳停在她發尾。

  鬼樣子。

  他低頭看了眼沈萱的發。

  烏髮軟而長,垂在他掌心,和前世那個頂著雞窩頭在宿舍狂罵法理學的沈凡軒,實在搭不上半點邊。

  李妄指腹壓住木梳。

  荒唐。

  一個整日嚷著自己純爺們的人,偏偏穿成了這麼一副惹眼皮囊。

  他繼續梳。

  動作生疏,木梳偶爾扯到髮絲。

  沈萱頭皮疼得發麻,卻不敢動。

  【哥,輕點。】

  【老子頭髮不是你遊戲手柄搖杆,別這麼粗暴。】

  李妄抬手,將打結處一點點理開。

  「疼就說。」

  沈萱立刻垂眸:「奴婢不疼。」

  【疼疼疼疼疼!】

  李妄眼底笑意一閃,手上的力道卻放輕了。

  「嘴倒硬。」

  「奴婢不敢。」

  【你聽聽我這話多標準。】

  【古代職場生存守則第一條:老闆說你嘴硬,你就說奴婢不敢。】

  木梳從發頂滑到發尾。

  李妄取過一支素簪,將她散開的發重新挽好。

  簪子插進髮髻時,角度偏了些。

  沈萱在銅鏡里看見那簪子搖搖欲墜,嘴角抽了一下。

  【完了。】

  【這手藝放現代屬於路邊洗剪吹見了都要報警。】

  李妄盯著鏡中那支簪子,沉默片刻,又拔出來重新插。

  這回穩了。

  沈萱鬆了口氣。

  李妄將木梳擱回小几上,語氣仍舊嫌棄。

  「笨成這樣,也敢去見裴錚。」

  沈萱起身福禮。

  「奴婢謝殿下。」

  【謝謝歸謝謝,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老子遲早記你一筆。】

  簾外腳步聲輕快。

  翠兒端著藥碗進來。

  「大小姐,該喝……」

  她剛進門,就看見李妄站在沈萱身後,沈萱髮髻新挽,素簪橫斜,臉頰還帶著病後薄紅。

  翠兒腳步停在門檻處。

  藥碗晃了一下。

  她連忙兩手捧穩,低頭把藥放到小几上。

  「殿下,大小姐,奴婢什麼都沒看見。」

  沈萱抬頭。

  【沒看見什麼?!】

  【你什麼都不懂!】

  【這叫工傷護理!】

  【不摻雜別的!任何!】

  翠兒撲通跪下。

  「奴婢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殿下與大小姐清清白白。」

  屋內風聲停了半拍。

  沈萱臉色裂開。

  【完了。】

  【清白這倆字一出口就不清白了!】

  李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茶盞,看向翠兒。

  「……出去。」

  翠兒連忙磕頭。

  「奴婢告退。」

  她退到門口,又回身把藥碗往裡推了推。

  「大小姐,藥溫正好,您別忘了喝。」

  說完,她抱著托盤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萱盯著帘子。

  【這丫頭完了。】

  【她腦子裡的話本已經從強取豪奪升級到甜寵梳發了。】

  李妄指了指藥碗。

  「喝了。」

  沈萱湊近聞了聞。

  藥味微苦,帶著當歸和黃芪香。

  沒有紫蘇,也沒有陳皮。

  與昨晚入睡前喝的藥一樣。

  她眼睫輕動,端起藥碗。

  「奴婢謝殿下。」

  藥汁入口苦澀。

  她皺著眉喝完。

  李妄坐在側邊圈椅上。

  「裴錚來接昨夜刺殺案物證。」

  沈萱把藥碗放下,立刻挺直背。

  「殿下,他會查得很細。」

  「本殿下知道。」

  「他不會因皇子府受害,便放低標準。」

  「所以才讓他來。」

  沈萱抬起左手,點了點小几邊緣。

  「移交時不能只給物證。發現,封存,轉運,開封,每一步經手人都要寫清。」

  李妄看她。

  「繼續說。」

  「誰發現的,何時發現,在哪裡發現,由誰封存,用何器具封存,中途誰碰過,誰在場見證,封條何時貼,火漆何印,移交時由誰驗視。」

  她頓了頓,嗓音仍有些啞。

  「少一環,裴少卿就能把整條鏈子打回來。」

  李妄指腹在扳指上輕輕一壓。

  「還有?」

  「昨夜府中遇襲,現場已經被皇子府控制。對方若抓這一點,說證據全由殿下自製,裴少卿未必能替殿下說話。」

  「那你想如何堵?」

  沈萱抬眸。

  「讓大理寺接手之後,復驗所有物證。」

  「皇子府只陳述過程,不替大理寺下結論。」

  李妄看她片刻。

  「能走到書房?」

  沈萱扶著小几站起。

  「能。」

  李妄眉心微動。

  「不必逞強。你若走不了,本殿下讓裴錚直接來側間。」

  沈萱立刻道:「不用!奴婢能走。」

  【不就是手破了。】

  【老子又沒瘸。】

  李妄掃了她一眼。

  「走慢些。」

  沈萱垂頭跟上。

  【稀奇。】

  【活閻王今天居然沒嫌我拖後腿。】

  廊下霧氣未散。

  李妄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不少。

  沈萱提著裙擺跟在後頭。

  兩人隔著半步距離。

  雨水從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摔成碎珠。

  沈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冬天,老李從食堂帶的一碗熱粥。

  那時宿舍樓道冷得像冰窖。

  老李把粥往桌上一放,罵她再熬夜以後就等著猝死吧,沒人稀罕繼承她的花唄。

  如今這人頂著一張老李的臉,身在大周,玄衣玉帶,天天冷臉沉聲。

  卻還是會把茶放到剛好入口的溫度。

  【煩。】

  【越看越像。】

  前方的腳步未停。

  李妄背對著她,負在身後的手慢慢收攏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