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帶人搜了老僕住處。
回來時天色將暗,雨勢稍歇。
他停在書房門口,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濕氣。
「殿下,老僕住處極簡。」
「一張板床,一床薄被,一雙草鞋。」
「牆角有掃帚和畚箕,再無他物。」
李妄靠在太師椅上,指節輕輕叩著扶手。
「乾淨過頭了。」
玄一頷首。
「尋常灑掃僕役多少會攢些雜物。舊衣碎布,半截蠟燭,破碗殘繩,總能翻出些痕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此人的屋子太空,隨時能抽身。」
——
沈萱被安置在書房東側的側間裡。
昨夜她傷了手,李妄嫌她來回折騰,臨時讓人收拾了這間屋子。
只隔一道珠簾。
外間翻卷宗、壓火漆、封物證的動靜,她全能聽見。
她坐在矮榻上,右手擱在膝頭。
紗布剛換過,藥味沖鼻,掌心一跳一跳地疼。
她本該睡。
可霍凜鐵靴踩過青石磚,聲音太重,硬是把她從半夢半醒里驚醒。
霍凜站在中堂,雨水順著玄甲往下落。
「殿下,老僕名周啞。」
「三年前入府。」
「月銀從未親自領取,均由外院管事代按指印。」
「名冊每月都有記錄,庫房支出也能對上。」
沈萱從側間探出半個身子。
聲音困得發黏。
「按指印的紙還在嗎?」
霍凜轉頭看她。
沈萱靠著門框,繼續問:「領銀時旁邊有誰作保?」
霍凜眉峰微動。
他查慣了軍中糧餉和兵冊,先核的是錢有沒有出、帳有沒有平。
至於領銀時的作保人證,他確實還沒往下追。
沈萱沒等他答,低頭輕咳了一聲。
「名冊完整,反而不對。」
「真正的僕役領月銀,哪有月月不落的?」
「總有生病、缺勤、替領、補領的時候。」
霍凜按在刀柄上的手攥緊。
片刻後,他轉身跨出門檻。
「末將再去查。」
李妄坐在主位,沒有出聲阻攔。
沈萱縮回側間,慢慢靠回引枕上。
【霍凜這人,腦子不笨,就是習慣用蠻力解決問題。】
【給他指個方向,他能跑得比誰都快。】
【就是別讓他自己長腦子。】
【他一有自己的想法,必是拔刀。】
李妄端起新沏的茶盞。
杯壁恰好擋住了唇角牽起的弧度。
真准。
——
半個時辰後。
玄一取來三年領銀底冊。
沈萱傷了手,不能碰筆,只能由翠兒翻頁。
她忍著掌心的抽痛,身子前傾,湊近矮几。
目光極細緻地掃過每個月名下的指印。
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
沈萱的眉心漸漸擰緊。
「翠兒,把丁巳年三月、四月、五月這三頁翻出來。」
翠兒手忙腳亂地抽出紙頁。
沈萱盯著這三處印跡,視線停頓了足足五息。
「把這三頁疊在一起。」
「對著光看。」
翠兒愣了愣。
她捏著紙角,依言將三張薄紙嚴絲合縫地重疊,舉到紗罩燈前。
光線穿透泛黃的紙背。
三枚指印的邊緣輪廓,隔著紙背竟完全咬合在一起。
翠兒眼睛瞪得滾圓:「大小姐,這三個印子……怎麼連缺口都長得一模一樣?」
沈萱低著頭,聲音發悶。
「手指的力道有輕重,角度也必有偏轉。」
「可這三枚……」
「方向、濃淡、落點,分毫不差。」
她頓了頓。
「再抽幾頁。」
翠兒忙又翻出幾張。
沈萱只掃了一眼,臉色便更白了幾分。
「還是一樣。」
她抬起眼,看向外間。
「有人用同一枚舊指印,反覆轉印做了三年的假帳。」
李妄不知何時走到了側間門口。
頎長的身影擋住了一半光線。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疊在一起的薄紙上,語調極冷。
「玄一。」
「刮取印泥殘跡。」
玄一上前,從小銀管中抽出一柄極細的柳葉刀。
刀鋒輕刮紙面,一層薄薄的朱色粉末落入白瓷碟中。
老府醫原本就在廊下候著換藥。
玄一刮下印泥殘跡後,李妄側目看了他一眼。
老府醫會意,提著藥箱入內,湊近白瓷碟,先看成色,又以手扇風細嗅。
片刻後,老府醫直起身。
「殿下,這印泥里摻了少量桐油。」
「尋常公府文書,不會用此物調印泥。」
玄一拿起底冊,端詳紙面壓痕。
「桐油能讓印色附得更久,紙面也不易乾裂。」
「對方應是先取了周啞的活指印,再用油紙拓下,之後月月轉印。」
沈萱向後靠倒在榻上。
緊繃的肩背徹底垮了下來。
【果然。】
【領月銀是假的,周啞這個身份,從頭到尾就是一張剝下來的空皮。】
【在戒備森嚴的皇子府里,生生藏了三年。】
【這得是什麼級別的耐心?】
門外,去而復返的霍凜聽見了全過程。
玄甲上雨水未乾。
他沒有等李妄下令,而是順著沈萱的思路往下說。
「若領銀記錄偽造,那外院管事必是內鬼。」
沈萱搖頭。
「不一定。」
霍凜眉峰隆起。
沈萱半合著眼,聲音輕得快睡著了,話卻句句落在要害。
「外院管事可能是內鬼,也可能只是條被借了權柄的糊塗蟲。」
「現在絕不能抓。」
「抓早了,斬斷的只是一根指頭,他背後的那隻手就縮回去了。」
霍凜的手又壓上刀柄。
他下頜繃緊,指節在刀柄上壓得青白。
發現敵人卻不能拔刀。
這仗打得太憋屈。
李妄沒看他,視線只落在強撐著的沈萱身上。
「讓他繼續活著。」
一句話,定下調子。
霍凜沉默片刻。
他鬆開刀柄,往後退了半步。
一言未發,默認了這套憋屈的打法。
沈萱餘光掃見他的動作,提著的一口氣散去。
【行。】
【武痴哥能忍住不拔刀,說明還有搶救的餘地。】
【等這幫只會硬砍的古代武將學會釣魚執法……】
【東宮那幫酸腐文人的死期就到了。】
李妄的指腹在扳指上滑過。
釣魚執法。
沈法考,你腦子裡的髒詞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偏頭看向玄一。
「十二時辰暗中布控外院管事,只記錄他接觸過誰。」
「打草驚蛇者,提頭來見。」
玄一無聲隱入夜色。
交代完最後一句,沈萱腦子裡那根硬撐的弦徹底斷了。
身子突然往榻沿外栽去。
「大小姐!」
翠兒驚呼一聲,慌忙伸手將她抵住。
沈萱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擺了擺手。
「沒事,失血有點犯暈……」
門邊的李妄下意識往前邁出半步。
玄色的袖袍甩出一道風。
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扶她躺好。」
嗓音里的緊繃感被他用冷硬蓋了過去。
翠兒手忙腳亂地將引枕抽掉,讓沈萱平躺。
沈萱剛沾著枕頭,還要強撐著睜眼。
「殿下,火漆封條別用府里常用的印泥,我方才忘了說……」
「閉嘴。」
李妄的聲音從上方沉沉壓下來。
「再說一個字,本殿下現在就讓府醫給你灌一碗加倍的安神湯。」
沈萱立刻把嘴閉嚴實了。
【安神湯……你敢灌一個試試?!】
【信不信老子用眼神罵你八百字小作文?】
【把我灌睡了,明天大理寺少卿來盤問細節,你自己對付那個活死板?】
李妄聽見她心底那副死鴨子嘴硬的囂張德性。
眉尾隱隱抽動。
他不再看她,轉身向外。
「去煎一碗溫養的藥。」
頓了頓,又冷聲補了一句。
「不許用紫蘇、陳皮。」
沈萱原本已經閉上的眼皮,輕顫了一下。
紫蘇。
陳皮。
那晚冷掉的藥湯、封死的窗、燒得發悶的銀絲炭,一下子從腦子裡翻了上來。
她喉嚨發緊,沒出聲。
【原來他還記得。】
【……行吧。】
【這死裝哥嘴硬歸嘴硬,售後還算有點人性。】
老府醫頷首,躬身退下。
——
側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沈萱闔著眼,右手搭在錦被外,紗布上隱約滲著極淡的血絲。
雨勢停歇,只有廊檐的滴水聲落在青石板上。
即便閉著眼,那藍色的彈幕還在執拗地往外蹦。
【外院管事,周啞,紅杏,管事嬤嬤……】
【以及原身的生母陳氏……】
【而這皇子府不是出了內鬼,是被人從裡到外篩了一遍。】
【看來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開始布局。】
【東宮這盤棋,下得夠深,夠狠。】
屏幕上的字號忽然放大了兩圈。
帶著一種絕地反擊的狠戾。
【可他們終究漏算了一件事。】
【他們不知道這鐵桶般的天家奪嫡死局中,混進了一個被法考題庫毒打過的現代人。】
李妄站在側間的珠簾外。
將這番豪言壯語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進去。
只倚著廊柱,垂眼聽著簾內的動靜。
臨近法考那陣子,你也是這副德行。
越是熬到極限,精神越亢奮。
越是亢奮,越不肯合眼。
每次都是老子強行拔了你的網線,扣下你的電腦,你才肯滾上床睡覺。
李妄聽著簾內的呼吸慢慢平了。
如今在這大周。
沒電腦可扣,也沒網線可拔。
那便只能讓老府醫多費幾錢安神藥材了。
讓你不至於落得一個猝死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