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府醫被急召入書房。
他推開門時，腳步停了片刻。
滿地屍體。
碎裂窗欞。
雨水卷著血腥氣，往屋裡直灌。
他看見了沈萱的手。
右掌心一道三寸長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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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翻開，深處嵌著黃銅碎屑。
血已將半截袖子染透。
沈萱把手往袖子裡縮。
「奴婢還能動筆，不勞殿下和府醫為這點血耽誤正事。」
【皮外傷個鬼！黃銅碎片扎肉里了！這破地方有沒有破傷風疫苗啊！】
李妄聽見這句，臉色又冷了幾分。
他大步走過去。
扣住沈萱的手腕，將她的手按在書案上。
「把她這隻手保住。」
「用最好的藥，少一分都不許。」
屋裡沒人敢接話。
老府醫連忙打開藥箱，取出烈酒、銀針與鑷子。
翠兒不知何時趕到了門口。
她探頭一看，滿地的血與屍體，臉色刷地白了。
「大小姐！」
她腿一軟，險些跪倒。
「您別嚇奴婢，您要是有個好歹，奴婢就跟這屋裡的邪祟拼了！」
她撲過來，看見沈萱滿手的血，眼淚瞬間湧出。
「大小姐別死啊！」
沈萱疼得額角冒汗，還要分神應付她。
「我沒死。」
「你再哭，我先被你送走。」
【我現在要是有麻藥，願意給發明者磕三個響頭！】
老府醫以烈酒淨過鑷尖，又用銀針挑開傷口邊緣。
鑷子探入肉中，夾住那枚嵌在深處的黃銅碎屑。
沈萱的牙關咬得咯吱響，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緊咬袖口，一聲沒吭。
翠兒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
李妄站在案邊，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壓在沈萱的傷口上。
右手拇指在扳指上慢慢碾過。
一圈。
又一圈。
老府醫終於將那枚碎屑夾了出來。
沈萱疼得渾身脫力，額頭上全是冷汗。
可她的目光落在藥盤裡那枚碎屑上時，整個人忽然繃緊。
「先別扔！」
老府醫的手停住。
沈萱忍著疼，湊近看了一眼那枚碎屑。
「這不是鎮紙身上的東西。」
她聲音發啞，語速卻很快。
「鎮紙裂口粗，傷我這片太細，邊上還帶齒紋。」
「奴婢不懂機關，只看得出，它和鎮紙鑄紋不是一路。」
李妄的目光從碎屑上划過。
「玄一，封存碎屑，拆檢老僕袖劍。」
玄一領命。
他取來已經用油紙托住的袖劍，放在空托盤上。
那柄短劍泛著幽藍光澤。
玄一沒有直接上手，只用匕首抵住劍柄側面的暗扣，將劍柄拆成兩半。
內側露出一個微型黃銅機括。
機括邊緣有一處缺口，斷面參差不齊。
與沈萱掌心取出的碎片形狀完全吻合。
玄一抬頭。
「殿下，機括內側有暗槽，槽中殘留粉末，顏色與劍鋒上的毒粉一致。」
沈萱盯著那個暗槽，腦中飛速轉動。
「殿下，奴婢斗膽補一句。」
她聲音還在抖，可邏輯鏈已經搭了起來。
「這柄袖劍，殺人的不止劍鋒。」
「劍鋒擺在明處，暗槽藏在後手。」
「如果劍鋒刺不中，機括就會彈出毒針補刺。」
她咽了口唾沫。
「方才奴婢用鎮紙砸偏了他的手腕。」
「鎮紙稜角正好撞在機括上，把彈射結構砸斷了。」
「若這處沒有斷，殿下避開劍鋒，也未必避得開後針。」
書房裡靜了一下。
霍凜站在門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黃銅碎屑上。
片刻後，又移向沈萱。
那點審視淡了許多。
【臥槽，老子這一下居然打斷了二段技能？】
【那我豈不是救了死裝哥一條狗命？】
李妄聽見這句，腦中閃過前世的話。
沈凡軒打遊戲時總愛說那句。
爸爸救你一條狗命。
他險些就順口回懟過去。
嘴唇動了動，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妄掃了一眼斷開的機括。
「還算有用。」
他目光落到她掌心，聲音低了半分。
「你手沒白疼。」
沈萱低頭行禮。
「奴婢只是怕殿下出事，案子無人主持。」
【一句謝謝不會說嗎？封建資本家連口頭表揚都扣！】
李妄端起茶盞，遮住嘴角那點弧度。
老府醫給沈萱上了止血藥，又纏完最後一圈紗布。
他起身向李妄低聲稟報。
「殿下，這丫頭掌心傷口不淺，傷及筋絡。」
「貧道擔憂，若不好好將養，日後握筆和精細動作恐怕會受影響。」
沈萱聽見這話，臉色變了。
她怕的不是疼。
【不行，不能廢。】
【疤都先放一邊，老子這隻手還得寫字、翻帳、保命！】
【帳冊，律法，底稿，證詞，我現在所有籌碼都在這隻手上。】
【沒用了，是不是就要被丟回教坊司？】
彈幕的顏色暗了下去。
沒有表情包。
沒有沙雕配圖。
李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胸口悶得發堵。
沈萱強撐著笑了一下。
聲音輕快得有些過分。
「奴婢左手也能練。」
「磨墨慢些，誤不了殿下的差事。」
李妄把茶盞擱回桌面。
「沈萱傷未愈前，帳冊暫停。」
「旁人謄抄，她只口述。」
「誰催她動筆，本殿下便讓誰去抄江南舊帳。」
沈萱愣住了。
【這死裝哥竟然給病假？不會扣工資吧？】
「不扣。」
李妄脫口而出。
屋裡靜了一瞬。
沈萱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奴婢，方才說出口了嗎？」
李妄面色不變。
「你那點心思，全寫臉上了。」
「本殿下想猜不出來都難。」
沈萱盯著他看了兩秒。
【完了，我這張臉已經進化成彈幕屏了嗎？】
但她很快又閃過別的念頭。
【不對，他最近猜我心思是不是太准了？】
李妄偏開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翠兒蹲在角落裡，眼淚還掛在臉上。
表情已經從驚恐，變成了某種微妙的興奮。
她偷偷撿起老府醫剪下來的那截染血袖片，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懷裡。
沈萱餘光瞥見，差點當場裂開。
「翠兒你幹什麼？！」
翠兒抱著袖片，一臉認真。
「大小姐，這是救命的情證，奴婢替您收好。」
「往後殿下若不認，奴婢就把它呈上去。」
【什麼情證？！】
【這是工傷證據！以後要賠償用的！】
李妄手指在扳指上叩了一下。
「玄一，去庫房取金瘡藥和補身藥材。」
「另取五十兩銀子。」
玄一領命。
沈萱眨了眨眼。
李妄補了一句。
「賞她沒拖後腿。」
當五十兩白銀被裝在錦囊里送到沈萱手上時，她整個人都精神了。
「奴婢不敢受賞。」
嘴上推辭，手已經把錦囊攥緊了。
【逃跑路費，藥費，翠兒的嫁妝以及養老錢，未來開小賣部的啟動資金。】
李妄聽見她把自己也算進了跑路預算，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銀子先記在你名下。」
「傷未好之前，不許出府。」
「要買什麼，府里替你採買。」
沈萱的笑容卡在臉上。
【黑心老闆發獎金還限定消費場景！】
【這不就是不能提現的購物卡嗎？】
李妄將茶盞擱下，起身走向內間。
「天亮前，把物證目錄說完。」
「翠兒代筆。」
「你這隻手傷好前只准養著。」
「腦子不准停。」
沈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果然，資本家的溫情都是有KPI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