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血腥未散。
暴雨從破窗斜掃進來,打在青石磚上,濺起細密水霧。
老僕的屍身橫在地面。
胸口那個貫穿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
暗紅色的血與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流向門檻。
霍凜單膝跪地,等候軍令。
李妄的聲音從書案方向傳來,寒意壓不住。
「把這老僕的右臂剁下來。」
「連夜送去東宮。」
霍凜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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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出鞘。
沈萱站在角落裡,右手還在往下滴血。
她聽見那幾個字,臉上的血色褪盡。
她並非心軟。
視線卻死死盯住了霍凜手裡的刀。
【完了。】
【斷臂快遞爽是爽,爽完御史台明天就能給七皇子府扣私刑毀證藐視儲君三件套!】
【這死裝哥現在殺紅了眼,根本沒在想後果!】
【老子要是不攔,明天金鑾殿上太子就能反手把他按在被告席上!】
沈萱的膝蓋在發軟。
怕的不是屍體。
怕的是她接下來要在一個盛怒中的皇子面前開口。
還是一個剛剛親手貫穿刺客心臟的皇子。
她咬緊後槽牙。
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右手被她攥進袖口,壓在膝側。
血仍舊往外滲。
她疼得眼前發黑,卻沒把手縮回去。
「殿下。」
嗓音發顫,氣息很虛。
「奴婢若說錯,殿下事後再罰。」
李妄垂眼看她。
滿身戾氣還沒散盡。
他的視線從沈萱蒼白的臉上划過,落在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袖口已經洇出一片暗紅。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現在閉嘴,還來得及。」
沈萱頭皮發麻。
但她沒有退。
「殿下要東宮付代價,奴婢不敢攔。可若第一刀先遞到他們手裡,明日跪在殿前受審的,便未必是東宮。」
【大哥你冷靜!】
【你現在是奪嫡選手,不是法外狂徒!】
【打架可以,別留案底啊哥!】
【你把斷臂送過去,明天御史台的摺子能把你淹死!太子巴不得你幹這種事!】
李妄扣在扳指上的手指停住。
他沒有說話。
霍凜的刀已經架在老僕袖口上方。
刀鋒距離腕骨不足一寸。
他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萱,眉頭擰緊。
這個女使,剛才確實救了殿下一命。
可主上震怒之時,她一個研墨丫鬟,憑什麼開口?
沈萱感受到那道視線壓在後背上,脊柱一陣陣發涼。
【玄甲哥你別這麼看我。】
【我不是聖母。】
【我只是怕你家老闆把自己送進被告席!】
霍凜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袖口上。
她跪著。
手在抖。
聲音也在抖。
但脊背挺得很直,沒有半點要退的意思。
霍凜手中的刀沒有落下。
李妄低頭,視線壓在沈萱頭頂。
「你知道自己攔的是本殿下的軍令?」
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殺意。
沈萱低眉順眼,語氣卻比方才穩了一分。
「奴婢知道。」
「殿下要的不是一口惡氣,是要東宮今夜不敢睡。」
她停了一息。
「讓他們怕,可以。可叫他們抓住殿下的把柄,反而不值。」
書房裡只剩雨聲。
還有血滴落地的聲音。
李妄盯著她。
這句話正好戳在了他理智的邊緣。
他確實想讓太子怕。
斷臂送到東宮,就是赤裸裸的宣戰。
但宣戰之後呢?
御史台的彈劾摺子。
皇后的施壓。
父皇的猜忌。
他不是不懂。
只是方才看見沈萱掌心那道三寸長的裂口時,那點冷靜被怒意壓了下去。
「繼續。」
沈萱跪在地上,右手攥緊袖口止血。
聲音發顫,但邏輯清楚。
「斷臂不能送,屍身不能毀。」
「殿下若要東宮知道,就送清單。」
她緩了口氣,繼續道。
「清單就是……袖劍拓下來,毒粉刮下來,老僕在府中灑掃名冊和領例銀記錄,全部拓一份。」
「掌紋與舊傷也拓。」
「望月樓落腳處的擦痕和藏弩痕跡,也畫下來。」
她的聲音還在抖。
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回帖只寫事實,不寫結論,更不寫東宮二字。」
李妄沒有打斷她。
沈萱咽了口唾沫,把最後的話頂了出來。
「斷臂送過去,痛快只在這一刻。」
「證據目錄送過去,東宮今夜每翻一頁,都得想自己還漏了哪一處尾巴。」
「他們若反咬,咬不到殿下。」
「他們若沉默,就等於認了這份怕。」
【求求你聽進去!】
【老子不是在替刺客求情!】
【老子是在替你保住明天上朝的底氣!】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萱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
李妄開口了。
「你這是在教本殿下做事?」
沈萱垂下頭。
「奴婢不敢。」
「奴婢只是怕殿下一時動怒,讓東宮白撿便宜。」
【不敢你大爺!】
【我要不是怕你明天被老皇帝叫去訓話,老子現在就給你鼓掌喊剁得好!】
李妄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偏過頭,將那點不合時宜的笑意壓回去。
「屍身完整封存。」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意。
「玄一。」
一直隱在樑上的暗衛首領應聲落地。
「照她的法子辦。少一處,本殿下拿你補。」
霍凜的刀停在老僕袖口上方。
他抬起頭,看向李妄。
殿下很少在盛怒中改軍令。
更不會因為一個女使改令。
霍凜的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沈萱。
她的右手還在流血。
膝蓋跪在冰冷磚面上。
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她方才那番話,條理分明,字字落在要害上。
霍凜收回長刀。
刀鋒只割開了老僕的衣袖,檢查綁縛痕跡,沒有毀損屍身。
沈萱跪在原地,膝蓋已經麻了。
她不敢動,也不敢抬頭。
直到一雙黑色靴尖出現在她視線里。
「起來。」
李妄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沈萱撐著地面站起身。
膝蓋一軟,踉蹌了半步。
李妄沒有伸手扶她。
但他的視線在她流血的右手上停了兩息。
然後移開。
「老府醫為何還未到?」
門外暗衛立刻應聲。
「已去催。」
李妄冷聲道:「讓他帶著藥箱跑。跑不動,就連人帶箱抬過來。」
沈萱睫毛顫了一下,沒敢抬頭。
【催府醫?】
【這死裝哥居然還記得老子的手?】
【不是,哥們兒你剛才那張臉冷得跟要把我一起封存了似的,原來還知道叫售後啊?】
李妄指腹壓住扳指。
差點又被她氣笑。
他轉向玄一。
「所有經手人寫明時辰和姓名。」
「碰過什麼,交給誰,都寫清楚。」
沈萱忍著掌心的劇痛,補了一句。
「殿下,封存時最好用白瓷瓶分裝。」
「油紙封口,火漆壓印,經手人籤押。」
「別讓人日後說證據在府里被動過手腳。」
玄一看向李妄。
李妄點頭。
霍凜站在一旁,聽著這套繁瑣到令人皺眉的流程。
他想起方才沈萱攔下斷臂時說的那句話。
不能讓他們告。
若斷臂真的送出去了,此刻大理寺就無法完整接證。
七皇子府會立刻陷入被動。
霍凜收刀入鞘。
刀柄在掌心壓緊又鬆開。
他再看沈萱時,目光在她染血的袖口上停了半息。
這一次,沒有挪開得那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