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退出後,書房門合上。
沈萱獨自面對那兩口沉箱。
她伸手掀開第一口箱蓋。
陳年霉味衝出,嗆得她偏過頭直揉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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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中摞滿了泛黃卷冊。
竹簡與紙冊混雜,竹片上的墨跡早已洇成一團團灰斑。
她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
繁體豎排,沒有句讀。
大寫的蘇州碼子擠作一團,筆劃連成難以辨認的墨索。
沈萱皺著眉又翻開第二本。
更爛。
蟲蛀了半頁,剩下的字跡被潮氣泡得模糊不清。
沈萱牙關咬緊,把衝到嘴邊的國粹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奴婢這就開始。」
【上千頁純手工審計。沒有Excel。沒有計算器。連個他媽的標點符號都沒有!】
【這死裝哥到底懂不懂,讓一個學法的干註冊會計師的活,等同於讓骨科大夫上陣拆核彈?!】
【更何況老子連蘇州碼子都認不全!】
內間。
李妄翻開一本奏摺,指腹搭在扳指上。
沈凡軒。
CPA和法考你當初不是叫囂著要雙證聯考?
現在慫了?
——
一炷香後。
沈萱果斷放棄逐筆對帳。
她從炭盆里撿出兩根沒燒透的柳木炭棍,在磚地上磨出尖頭。
扯過十幾張空白宣紙鋪滿地面,直接盤腿坐下。
「先抽樣。」
她咬著炭棍尾巴嘟囔了一聲。
翠兒端著銅盆進門,踮著腳尖繞開滿地宣紙。
低頭一瞥。
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
橫一道,豎一道,中間用奇怪的符號分成兩列,裡頭填滿數字。
正是她這幾日見慣了的「招邪陣法」。
翠兒閉緊嘴,一聲沒敢吭。
她端著盆原路退回門邊,縮進角落蹲下,心裡開始瘋狂默念阿彌陀佛。
兩個時辰過去。
沈萱的眼睛熬得通紅。
十指全黑。
絕色的臉蛋上左一道右一道全是灰槓。
髮髻散了一半,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
面前的宣紙鋪滿了大半個外間。
T型帳戶表。
抽樣審計底稿。
資金流向匯總圖。
被她用最粗糙的炭筆生生搭起了底層框架。
她在三十七本舊帳中抽出十二本核心樣本。
按年度、商號、票號三條主線進行交叉比對。
侍從端著新茶邁進門檻。
腳剛落地,就看見滿地白紙中間,趴著一個滿臉黑灰、雙眼赤紅的瘋批美人。
侍從僵在原地。
李妄在內間頭也沒抬。
「放下。出去。」
侍從擱下茶盞,退出去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倍。
——
又過了半炷香。
沈萱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跪得發麻,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
她抓起幾張畫得最密的宣紙,走到內間門口。
猶豫片刻,直接推門進去。
啪!
一疊粗糙的圖表拍在李妄的書案上。
「殿下。」
沈萱揉著手腕,嗓音干啞。
她伸出黑漆漆的食指,重重戳在紙面交叉點上。
「丁巳、戊午、己未三年,江南水利採買的抬頭商號換了七家。」
「流水帳做得極平,進出對得上,筆筆有籤押。」
李妄放下摺子。
目光落在那張奇形怪狀的圖表上。
沈萱的指尖移向最右側的匯總欄。
指甲在紙面狠狠劃出一道黑痕。
「殿下請看,這就是這筆爛帳最終攏帳結銀的口子。」
「不管帳面上怎麼拆分,中間過了幾道手,換了多少個商號的名目……」
「銀子的最終落處,完全一致。」
「全進了這兩家票號。一家在揚州城南,一家掛靠杭州漕幫。」
湛藍色的彈幕在李妄腦海中瘋狂跳出:
【資金歸集口完全一致!】
【妥妥的現代皮包公司洗錢套路,只是換成了古代票號版!】
【不管前面怎麼把帳做碎,最終的資金池是騙不了人的!】
李妄沒出聲,拿過那張匯總圖。
指尖順著沈萱標註的流向線,逆著從終點往回倒推。
第一筆,對上了。
第二筆,對上了。
第三筆的數字他心算了一下,和沈萱標註的尾差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
沈萱站在案前,滿臉黑灰,頭髮散亂,粗布衣衫皺成一團。
李妄視線在她沾著黑碳印子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叫關聯方穿透。」
沈萱嗓音微啞,但語氣咬得極穩。
「商號是假的,流水是裝的,但錢不會說謊。」
「流向同一個口子,就是同一個主子在收網。」
李妄將那張紙緩緩放回桌面,端起茶盞。
沈萱後退一步,規規矩矩福了福身。
「殿下明鑑,奴婢只是隨手畫了畫,當不得真。」
【嘿嘿嘿!小樣!老子考CPA模擬卷時洗錢穿透題刷了三百道!】
【這幫古代皮包公司的套路,擱現代連審計實習生都騙不過!】
【活閻王被老子震住了吧!看我這超越時代、降維打擊的顏值底稿!】
【完美的T字對沖!教科書級別的資金鍊追蹤!】
【不說了,以前上班摸魚也沒這麼爽過。】
彈幕配了一個戴墨鏡叼牙籤的得意柴犬。
系統提示音叮地一響。
【吃瓜值+50】
李妄端著茶盞,拇指扣住杯壁。
他偏過頭,盯向窗外枯燥的竹影。
嘴角隱蔽地抽動了兩下。
——
沈萱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轉身又扎進外間那堆破帳里。
這回不查流水。
改查批文。
沒過多久,她抓起兩份核心籤押件,快步衝進內間。
「殿下!」
語氣急促,連敬語的偽裝都顧不上維持了。
「這份丁巳年三月的鹽鐵轉運批條,落款三月初五。」
「籤押人,時任江南鹽鐵轉運使,劉庸。」
她將另一本舊冊翻到折角處。
「但邸報的官員行程記載,劉庸三月初五正在江寧府陪巡。」
「蘇州到江寧,快馬需兩日。」
「他不可能同日之內出現在兩地。」
沈萱將兩份文書並排一甩。
「在場證明不成立。所以,這份批條是偽造的。」
角落裡侍立的暗衛首領抬起頭,手按刀柄正欲出列。
「等一下。」
李妄出聲。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
看了一眼那份文書。
抬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冊。
扔在沈萱手邊。
「《大周律·戶籍卷》,第七十三條附錄。」
他靠在桌沿邊。
「念。」
沈萱愣了一下,低頭翻開。
「凡鹽鐵司官員遇緊急調度,可由佐貳官持大印代簽,事後補紅戳備案,即為有效……」
越念聲音越低。
直到最後一個字,她徹底閉上了嘴。
李妄往太師椅上一靠。
「大周官場百年成規的代簽舊例。」
「劉庸人在江寧,佐貳官持印代簽,程序完全合法。」
他瞥了她一眼。
「沈姑娘想憑此拿人,怕是連江南泥潭的水面都沒碰著。」
沈萱低頭。
「奴婢……學藝不精。」
【操!!!什麼狗屁代簽舊例!?】
【老子拿你當程序法,你跟我玩封建特權豁免?!】
【這種後門條款堂堂正正寫進法典里,立法者的腦袋是被驢踢過還是被門夾過?!】
【教條主義害死人啊!老子犯了用現代法學常識硬套封建流氓律法的致命錯誤!】
彈幕字號暴漲。
猩紅加粗。
配了一個拍桌掀椅、原地暴走的憤怒熊貓人。
李妄端起茶盞,茶水含在嘴裡。
他看著沈萱發紅的眼眶。
上輩子大二那年,沈凡軒法理學期末考被判卷老師扣了十五分。
半夜回宿舍翻教材找破綻時,就是這副要吃人的表情。
——
沈萱低著頭。
安靜了足足十息。
她抬起頭。
嘴角用力抿平。
「殿下。」
「代簽合法,奴婢認。」
「但大周律寫得清楚,代簽之後,須'補紅戳備案'。」
她彎腰,重新撲回那堆舊帳里。
翻找,對比,抽出。
三張代簽批文被她並排擺在案面上。
「殿下請看,這三份備案紅戳的右下角。」
李妄俯身上前。
三枚紅戳的同一位置,都有一道極細的半月形豁口。
沈萱用炭條尖端指著那道缺口。
「公印有專人保管,損傷紋路各有不同,這不是公方大印的磨損。」
「三枚戳的豁口位置、弧度、深淺完全一致。」
她直起腰。
「這是同一枚私人印鑑!」
「有人用自己的私記,替整個江南水利舊帳的收尾流程作了保!」
李妄沒說話。
他的手指停在扳指上紋絲不動。
「取吏部留檔的江南百官印鑑底冊。」
暗衛首領領命飛奔而出。
——
一刻鐘後。
底冊送到。
暗衛首領翻開印鑑比對頁。
逐枚核驗半月形豁口的弧度與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名錄第三行。
聲音發澀。
「殿下……」
「查到了。」
「這缺口,是前任江南鹽鐵副使周顯的私記。」
【逮住了!就趕緊提……】
「審不了。」
李妄直接打斷了她腦子裡還沒來得及蹦完的彈幕。
他將底冊重重合上。
「周顯,三年前江南水患。」
「落水溺亡。」
書房裡沒人出聲。
窗外一陣陰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
滿地鋪開的審計底稿被風捲起一角,沙沙作響。
死人的私記,蓋在今年的備案紅戳上。
程序合法,籤押齊全,查到最後,所有的帳全推給一個死無對證的亡魂。
【查不下去的。】
【線索全閉環了。】
李妄坐在太師椅上。
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的帳本,投向無邊的夜色。
「兩日前。」
「太子向父皇舉薦了新任江南巡鹽御史。」
沈萱定在原地。
【舊人死,新人到……】
【這不是在平舊帳。】
【這是在趁戶部洗牌,給江南整個換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