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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這死裝哥在白嫖我!

  裴錚行禮極簡。

  躬身,起身。

  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下官收到皇子府報備命案,特來查勘現場、提驗屍首。」

  開口便是公事。

  沒有寒暄,沒有恭維,連最基本的「殿下安好」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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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萱縮在書案側後方磨墨,餘光掃過這張冷麵孔。

  【這人走路沒聲的?搞審計出身?】

  李妄倚在太師椅上,慵懶地轉著扳指。

  「耳房和望月樓已封鎖。」

  「帶裴大人去看。」

  裴錚頷首,跟著暗衛首領出了書房。

  沈萱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腰間懸著的魚符銅牌隨步子輕晃,連擺幅都分毫不差,刻板到了極點。

  【這大周的公務員是不是連走路都有KPI考核?】

  李妄沒抬頭,翻摺子的手卻頓了頓。

  ——

  不到半炷香。

  腳步聲從遊廊那頭傳回來。

  步子比去時重了三分。

  裴錚跨入內間,面色比方才又冷了一層。

  他停在書案前三尺,目光越過茶煙,落在李妄身上。

  「殿下!」

  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帶著硬棱。

  「案發現場已被清掃。屍首挪動過,地磚血跡覆了細沙,毒箭與殘渣則是盡數收入匣中封存。」

  停頓半息。

  「這是報案,還是毀證?」

  書房一靜。

  門口的侍從齊刷刷垂下頭,不敢發出半點響動。

  沈萱磨墨的手定在硯台上。

  【好傢夥,上來就掀桌,掀的還是活閻王的桌,兄弟夠膽!】

  李妄沒動。

  他將手裡的摺子合上,食指搭在封面上,指甲無聲划過紙頁邊緣。

  「人是東宮外圍暗子,死於死士的連環弩。」

  他聲線極沉,不急不緩。

  「此乃本殿下的府邸。刺客行刺涉嫌謀逆,本殿下命人清理殘局,封存物證,有何不可?」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壓向裴錚。

  「裴大人照此結論撰寫卷宗,回去復命即可。」

  字句里沒有透出什麼殺氣。

  但「照此結論」四個字,分量極重。

  沈萱肩膀縮了縮。

  【來了來了。活閻王祖傳施壓,PUA界的天花板選手。】

  裴錚沒退半步。

  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殿下恕罪。現場已被私動,證物失序,勘驗無憑。」

  嗓音平穩,一字一句透著古板的死理。

  「下官不看身份,不聽推斷,只認鐵證物憑。」

  李妄前傾半寸。

  指腹擦過扳指,轉速驟然加快。

  「裴錚。」

  他直呼其名,聲音低了兩度。

  「你這是在教我辦事?」

  槅扇外,暗衛的手已經無聲按上了刀柄。

  裴錚紋絲不動。

  「下官只是在替殿下堵漏。」

  他抬起頭,正視那雙幽深的眼。

  「物證脫離原始環境,若今日大理寺單憑殿下一面之詞將東宮定罪。」

  「他日卷宗呈交三司覆核,百官便可名正言順地參奏七殿下自設此局,構陷儲君。」

  裴錚語速不變,根本沒給李妄插話的空隙。

  「此案若強行按殿下定性結卷,卷宗必定破綻百出。」

  「屆時不僅下官要按律問斬,殿下這擅動現場之舉,也會成為御史台參奏的把柄!」

  話音落下。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角落裡的沈萱徹底僵住。

  原本困到打瞌睡的喪屍狀態蕩然無存。

  湛藍色加粗彈幕在李妄腦海里炸開。

  【臥槽!活的!!!】

  【古代版程序正義成精了!】

  【老子穿越到這鬼地方半個月,天天看這幫古人視人命如草芥、權大於法!今天居然在皇子府遇到一個活的法理秤砣!】

  彈幕字號加大到極限,配了一個激動到手舞足蹈的熊貓人。

  李妄端茶的手差點失態。

  下一秒,彈幕話鋒急轉。

  【不對。】

  【這死裝哥今天早上剛在金鑾殿用「鹽鐵司封泥污染」把戶部侍郎搞下了台。】

  【既然對「程序瑕疵」門兒清,怎麼可能由著暗衛把案發現場掃得一乾二淨,留下這麼大的把柄給大理寺抓?】

  【他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除非……他是故意的?】

  【哦!懂了!釣魚!他在釣魚!】

  【這死裝哥故意把現場掃乾淨,再放裴錚進來查看,就是要看這姓裴的敢不敢當面頂他!】

  【測的不是案子,是骨頭!】

  【能頂著活閻王的殺氣還堅持程序正義的官,才是可以用的人!】

  彈幕接踵而至。

  【而且裴大人說得太對了!你把現場收拾得這麼幹淨,這在現代法學裡叫「證據保管鏈條斷裂」!】

  【缺乏中立第三方在場背書,你暗衛自己拔出來的箭和搜出來的令牌,沒有同一性證明力!】

  【拿去過堂?分分鐘被對方大律師申請「非法證據排除」!】

  【這死冰塊臉肯定心裡門兒清,就等著順坡下驢呢。趕緊收你那殺氣吧。】

  彈幕尾巴掛了一個翻白眼的doge表情包。

  李妄低頭喝了口茶。

  茶水含在嘴裡,沒咽下去。

  他確實在釣魚。

  本來打算再壓兩句,逼裴錚把底線全亮出來。

  可腦子裡這段室友原裝的法學生背書式輸出,用詞精準得讓他產生了一種久違的快感。

  一種期末複習資料白嫖到手的快感。

  指尖在桌面叩了兩下。

  周身威壓驟然收斂。

  他往椅背一靠,語調徹底松下來。

  看向裴錚的目光里不再施壓。

  「裴大人好硬的骨頭。」

  裴錚沒接話。

  李妄端坐著。

  「源污則流濁,孤證不入卷的道理,本殿下並非不懂。」

  裴錚握刀的手鬆開寸許。

  「缺乏三司中立勘驗,難免瓜田李下之嫌,落入自證其非的泥潭。」

  李妄將茶盞擱回桌面。

  「今日若強按你頭結案,便是留給御史台攻訐本殿下的破綻。」

  他淡淡掃了裴錚一眼。

  「這塊試金石,大人接得不錯。」

  裴錚站在原地。

  他本做好了被當場拍桌甩臉、甚至被攆出府的準備。

  唯獨沒料到,這個滿朝畏之如虎的七皇子,真能一語點破刑獄覆核的死穴。

  切中要害。

  裴錚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皇子。

  角落裡。

  沈萱手中磨墨的動作不停,面容古井無波。

  腦子裡的彈幕卻已經開始刷屏。

  【靠!!!】

  【老子的核心學術概括!】

  【「源污則流濁」?「自證其非」?「瓜田李下」?】

  【這不就是老子剛才那段「證據保管鏈斷裂+非法證據排除+缺乏第三方背書」的完美文言文翻譯嗎?!】

  【一秒漢化!原文白嫖!連引用格式都省了!】

  【萬惡的奴隸主!抄襲狗!查重率百分之零!】

  李妄指腹在扳指上緩緩碾了一圈。

  眉尾不易察覺地往上揚了半分。

  理直氣壯。

  裴錚收回情緒,迅速切入正題。

  「殿下明鑑。既如此,那支連環毒弩與搜獲的商號令牌可以入庫封存。」

  「但卷宗必須註明,'現場已變,物證來源存疑'。」

  他話音微頓。

  「這樁刺殺案,大理寺不能直接定罪東宮。」

  「但可以依附令牌上的商號名目,立案為'刺客勾結南堰商號行刺皇子',以此立卷追查。」

  南堰商號。

  四個字一出口,沈萱磨墨的手抖了一下。

  李妄眼神微斂。

  「准了。」

  他抬手。

  「交接物證。」

  暗衛首領從槅扇外大步入內。

  沉重的封匣抬進屋內。

  裡面裝著毒弩、箭矢、令牌。

  裴錚當場開匣核驗,逐項登記。

  在堪合文書上籤押畫押,火漆封條一式兩份。

  全程不到半盞茶。

  交接完畢,裴錚拱手告辭。

  轉身跨出門檻的瞬間,他的腳步微微緩了一下。

  目光掃向書案側後方。

  那個縮在陰影里的嬌弱女使。

  這丫鬟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表面上畏畏縮縮。

  但她的視線……

  裴錚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沒看匣子裡的毒刀暗箭。

  甚至不在那塊關鍵的商號令牌上。

  她盯的,是堪合文書的籤押格式。

  以及物證封條上的火漆位置。

  裴錚深深看了一眼那抹單薄的背影。

  隨後大步離開。

  ——

  書房重歸寂靜。

  李妄盯著那道遠去的青色背影。

  裴錚這把刀,不好握。

  但他經手的卷宗,太子挑不出刺,老皇帝也推不翻。

  李妄收回視線。

  落在角落磨墨的沈萱身上。

  她腦子裡的彈幕正在瘋狂罵他抄襲。

  罵得花樣百出,中英文夾雜,還配了個豎中指的貓頭表情包。

  李妄雙手懸空,拍了兩下。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兩名暗衛抬著一口落滿灰塵的生鐵沉箱,邁過門檻。

  砰。

  沉箱砸在沈萱腳邊兩寸。

  地磚震了一下。

  灰塵撲面而來。

  沈萱連退兩步,抬袖捂住口鼻,眼淚生生被嗆出半滴。

  箱蓋被掀開。

  滿滿當當,全是泛黃髮脆的舊帳冊。

  每一本封面上都寫著同一個地名……

  江南。

  李妄將茶盞擱在案角。

  聲音不咸不淡。

  「既然研墨這麼閒。」

  「就把這些舊帳,一頁一頁給本殿下理清楚。」

  沈萱低頭看著那箱足有半人高的發霉舊帳。

  牙關死死咬住。

  【老子現在第二卷都還沒抄完,你就給我加這種工作量?!】

  【這特麼起碼上千頁!純手工審計!連Excel都沒有!】

  【萬惡的……】

  彈幕還沒罵完。

  第二口沉箱也被抬了進來。

  砰。

  再次砸在她腳邊。

  【…………】

  李妄拿起茶蓋。

  嚴絲合縫地擋住了向上扯動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