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樓,封了!」
李妄站在書房廊下。
玄色袖口被風掀起半寸。
暗衛首領低頭領命。
「樓梯、飛檐、樑柱、窗欞。」李妄眼皮下壓,視線沒有溫度,「凡能落腳、藏弩、借力之處,一寸不許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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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任何人不得擅近。」
李妄轉著扳指,語氣平平。
「違者先拿下,再問。」
暗衛後背一緊,立刻退下。
不到半個時辰,望月樓被玄甲暗衛圍成鐵桶。
樓下的灑掃老僕遠遠繞道走。
連平日愛在檐角曬太陽的野貓都被嚇得竄沒了影。
——
午時。
沈萱站在書房外間抄寫《大周律》第二卷。
精神比早晨好了一些,手腕的酸痛也稍微緩解。
一陣風從窗縫卷進來,帶來內間香爐里那股醇厚的龍涎香。
沈萱手背肌肉一抽。
腦子裡瞬間閃回昨夜那碗紫蘇安神湯,以及管事嬤嬤喉管被射穿時噴濺的鮮血。
飽含墨汁的筆毫在紙面上重重一頓。
險些劃毀整頁紙。
【別慌,別慌。血不是你的。藥也沒喝進去。腦袋還在脖子上。】
【穩住。繼續苟住,苟住就是勝利。】
【我還活著,還要合法跑路!】
內間。
李妄抬起眼皮,掃過外間那道僵硬的單薄背影。
他沒有出聲寬慰。
而是手掌前伸,將鎏金獸首香爐的蓋子直接扣死。
「來人,撤香。開窗透氣。」
音調冷硬,毫無起伏。
侍從迅速撤走香爐。
走廊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翠兒懷裡抱著一個舊藍布包袱,紅著眼睛衝進書房外間。
昨夜的事徹底擊碎了這小丫鬟的安全感。
她把相府查抄時死藏下來的那點夫人遺物全倒了出來。
「大小姐,這皇子府里也太危險了。」
翠兒抹著眼淚,聲音發啞,「夫人留下的東西就這幾件,您貼身帶著,興許能壓壓邪,保個平安。」
包袱皮散開。
舊帕子、半截玉簪、幾張發黃的舊方子,還有一隻褪色的香囊。
沈萱垂著眼皮,將目光落在那些破爛上。
【壓邪?這是古代版心理安慰劑嗎?】
【行吧……有總比沒有強,萬一裡面藏著免死金牌或者銀票呢。】
她伸手拍了拍翠兒的肩膀,讓她去門外守著。
轉頭,沈萱將包袱里的東西依次攤開在桌面上。
左邊放雜物,右邊放香囊,中間壓著那幾張發黃的紙頁。
按來源明確、保存完整、可能有用、純紀念品四個標準,分堆擺放。
翠兒走到一半,回頭一看。
那一桌子分門別類的舊物,像極了臨終交代後事。
眼淚掉得更凶。
【大姐你別哭了!老子這是現場物證分類。不是遺產分割!】
李妄端起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手指用力壓住杯壁。
沈萱的視線落在那個香囊上。
這東西是原主生母留下的。
十三年過去,外層繡線褪色嚴重,但內袋封口針腳緻密。
蟲蛀的痕跡只停留在外層,內芯完好無損。
指尖挑起香囊湊近鼻端。
一股淡淡的藥香鑽入鼻腔。
【十三年還留味……這東西不是香水小樣,是防腐標本吧?】
指尖摩挲香囊邊緣。
沈萱腦子裡突然毫無預兆地閃出幾個極其細碎的畫面。
五歲的小女孩跪在廊下。
屋內病榻。
冬夜的炭盆。
一碗接一碗的藥湯。
以及……管事嬤嬤低頭進出端藥的身影。
小女孩被風雪凍得失去知覺,只聞見屋裡飄出的安神香。
沈萱的手指死死捏住香囊邊緣。
【這氣味……與昨晚聞到過的紫蘇安神湯,是相似的基調。】
李妄立刻放下茶盞,眼帘壓緊。
沈萱將香囊丟回桌面,抓起一旁的鎮紙壓住。
【第一,生母死在冬日。環境與昨夜的炭毒局高度重合。】
【第二,執行人同樣有那個管事嬤嬤的影子。】
【第三,香囊殘留安神香。與紫蘇安神湯不同味,但都有相近的辛涼尾味。】
【證據不足。不能說這是同一種毒。】
【但同一套思路的概率極高。安神只是包裝,真正目的是讓人失去警覺,或者催化其他致命反應。】
李妄起身,徑直走向內間門口。
「來人,喚老府醫過來。」
李妄聲音低沉,隔著門扇點了一句:「舊物既帶異香,拿去查驗,免得混了衝撞的物件。」
沈萱立刻福身:「殿下費心。」
【費心個屁!肯定是怕我在他書房裡暴斃,影響他的KPI。】
李妄轉動扳指的手指一頓。
老道很快入內。
他先朝李妄行了常禮。
轉身時,不動聲色地看了沈萱一眼。
死氣已盡,氣態大異從前。
老道收斂心神,不再多看。
「姑娘受驚太過,心火不寧,少聞濃香。」老道出聲。
【這位老中醫的業務能力看著比那老巫婆正規多了。】
老道接過香囊,抽出腰間銀針,挑開外層縫線。
他將銀針放在鼻端輕嗅。
又從內芯捏出極少的一點殘渣放在掌心碾碎。
「陳年蘇合、薄荷腦、白芷。還有一味極淡的殘粉。」
老道語氣極為謹慎,沒有把話說死。
「貧道不敢斷言是毒。但這香囊常期接觸過某種『回青類藥粉』。」
老道頓了頓。
「配合安神內服方子同用,用得偏,能壓制內臟衰竭的表象,掩蓋病氣。」
沈萱睫毛突然一顫。
【掩蓋病氣?】
【昨晚是用安神湯催化炭毒,原主生母是用安神香掩蓋內傷。現在又冒出回青類藥粉。】
【這不是單點犯罪,這是連環作案的技術流傳!】
李妄冷聲追問:「府醫,回青類藥粉從何而來?」
老道搖頭:「早年江南藥商和內宅醫婆用得多。常包裝成調養婦人虛症的方子。若無藥渣、脈案和原方,單憑殘香不能定案。」
沒有物證,不能定案。
沈萱對這套邏輯再熟悉不過。
【這老道可以。知道心證不能代物證。】
門口的翠兒忽然白著臉插話:「奴婢想起來了。夫人病故前,王氏以老醫館誤診為由,換過一家江南商號供藥……那藥匣子上刻著水波紋。」
沈萱立即拿起桌上的半截髮簪。
她將香囊夾層徹底挑開。
包裹香料的內襯不是普通布料,而是一層特製的防水油綢。
油綢邊緣摺疊處,隱約印著半枚水紋印,以及「南堰」二字。
老道看見水紋印,神色微變。
他閉上嘴。
李妄將老道的反應收入眼底。
他沒戳破。
沈萱看著那塊油綢。
一股極重的酸澀感從胸腔底端反湧上來,直逼喉嚨。
這是原主軀殼裡殘留的情緒。
她被這股無聲的悲愴擊中,手指在桌面上緩慢握緊。
【這不是我的媽……】
【但她好像真的很疼沈萱……】
【這小姑娘這十幾年過得太可憐了。既然我占用了她的身體,就自然繼承了她的債。】
【那就理應為她查明真相。這是我沈凡軒做人的底線!】
李妄聽到那句「不是我的媽」,視線收束。
直到後半段彈幕閃過。
他垂下眼帘,壓下眼底複雜的情緒。
「即刻封存。」李妄發話,「香囊、油綢、昨夜紫蘇藥渣,分開入檔。登記來源、經手人、時間。交由暗衛與府醫覆核。」
他盯著沈萱:「沒有鐵證前,你不許胡亂攀咬東宮,自己把嘴閉嚴。」
沈萱低頭:「奴婢明白。」
【懂,絕不打草驚蛇。死裝哥變態歸變態,這流程確實規範。】
李妄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他轉身走進內間,老道緊隨其後。
內間槅扇合攏。
老道壓低聲音。
「殿下。這沈家女死氣已退,眉宇間怯懦全消,行事路數大異從前。」
「殿下若留她,日後必有大用。只是此女堅韌,非尋常恩威能困住。」
李妄看著桌上的摺子,嗓音極冷。
「本殿下的人,無需困住。」
「就看她自己,能在這局裡站得有多穩了。」
窗外樹影搖晃,暗衛統領無聲翻入。
「殿下!望月樓頂層平日由一名老僕負責清掃。」
「此人年紀頗大、腿腳慢、平日木訥寡言。」
「昨夜事發後,他照常掃雪,並沒有異常。」
李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先盯住!」
如果是真正的死士不會留下實證,原地傻等,而貿然拿人只會得到一具沒有價值的屍體。
外間。
沈萱聽見暗衛落地的細微聲響,卻沒聽見抓人的軍令傳出。
【沒抓人。要麼是沒查到,要麼就是抓了也沒用。】
【這種老陰比局,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找到人也不能動。】
槅扇後,李妄嘴角挑起一個冷硬的弧度。
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翠兒見暗衛端走香囊托盤,急得直跳腳。
她以為驅邪法器被搶,硬要衝上去搶回來給沈萱掛上。
「大小姐!那是夫人保佑你的東西啊!」
沈萱一把拉住翠兒,面無表情。
「這是物證原件,不能亂碰,會污染證據鏈。」
翠兒愣在當場。
她以為「物證」是什麼更為厲害的驅鬼法器。
當即後退一步,對著裝香囊的托盤雙手合十,重重拜了三拜。
【完了!學廢一個,翠兒已經把法學當成玄學了。】
深夜丑時。
李妄獨坐在內間書案後。
書房內連一盞燈都沒點,月光從窗縫投射進來,落在桌面發黃的紙頁上。
那是從相府搜出的帳冊副本。
李妄將老道拓印下來的「南堰」水紋印放在帳冊旁邊。
手指翻動。
江南水利採買記錄的那一頁,赫然印著「南堰商號」四個大字。
旁邊,還蓋著一枚發暗的鹽鐵司舊封泥壓痕。
李妄翻書的動作倏然停住。
沈萱生母的死。
十三年前江南供藥的商號。
昨夜針對沈萱的毒殺局。
以及這本牽連出三百萬兩贓銀、驚動幕後太子的鹽鐵司舊帳。
所有線頭,在「南堰」二字上死死打結。
李妄合上帳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