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書房內間。
龍涎香的煙線從鎏金獸首里升起。
細細一道,直頂橫樑。
沈萱站在黃花梨書案旁。
手裡拿著墨錠,在端硯上一圈一圈的轉。
墨汁已經很稠黑,底部都結塊了。
她一點都沒察覺。
眼底糊著兩團烏青,面色透著死灰,嘴唇乾裂起皮。
視線沒有焦點,虛落在硯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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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的彈幕卡頓著閃爍,字跡模糊發灰,甚至還在掉幀。
【嬤嬤的血……】
畫面死機般卡住。
【箭穿喉嚨的聲音……】
再次卡頓。
【那支子箭停在膝蓋旁邊……箭頭全是紫的……】
彈幕文字灰撲撲地貼在李妄眼前。
字號縮得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李妄坐在書案後。
手裡的摺子翻過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餘光瞥去。
沈萱握墨錠的右手抖得厲害。
彈幕里擠出幾個氣若遊絲的字。
【……好睏……閉上眼就是那張臉……嬤嬤嘴還張著……】
李妄牙關微微咬緊。
沈凡軒這小子,前世半夜看恐怖片被嚇得從上鋪滾下來,第二天還能沒心沒肺地搶紅藍buff。
現在居然萎成這副德行。
他太了解這兄弟的脾性。
現在若是溫聲軟語湊上去問一句「你還好嗎」,這小子能當場炸毛起應激反應。
絕不是感動。
只會覺得活閻王突然轉性,定是要拿她去填井。
李妄將摺子重重拍在案面。
指腹在玉扳指上狠狠擦過。
腦海中切出系統面板。
昨夜那場大戲後,吃瓜值餘額暴漲了一大截。
他在【低影響輔助道具】里迅速鎖定。
【改良版薄荷醒腦膏:外敷,無毒無副作用。吃瓜值:200。】
【兌換。】
藥方清單瞬間刻入腦海。
李妄提筆,在宣紙上疾速默寫。
屈指敲擊桌面。
門外侍從推門而入。
李妄將宣紙對摺,甩進侍從懷裡。
「交給老府醫,就說這是本殿下在殘舊古籍上翻到的外用方子。」
「命他立刻停下手頭的事,當即調配。半個時辰內,我要見到藥膏。」
侍從接過宣紙,快步退出書房。
李妄靠回椅背。
視線越過摺子邊緣,盯著沈萱。
她還在機械地磨那灘快乾涸的黑墨。
微弱的彈幕閃了一下。
【我是不是該寫遺囑了……】
李妄翻摺子的手懸在半空。
遺囑?
你現在渾身上下的私有財產,加起來就這一身粗布裙,你拿什麼寫遺囑?
反駁的話剛在心裡過完,新彈幕跟著飄了出來。
【算了,反正我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
李妄眉眼沉冷,繼續翻開下一份摺子。
——
半個時辰後。
內間槅扇被人推開。
一名身著深色道袍、頭頂蓮花冠的老道躬著背步入,雙手托著紅木漆盤。
老道目光低垂,眼尾的餘光迅速掃過沈萱的五官。
漆盤正中,擱著一隻拇指肚大小的青瓷圓盒。
盒蓋虛掩。
刺鼻的薄荷辛涼瞬間填滿整個書房。
沈萱手裡的墨錠陡然停住。
視線盯在那隻青瓷盒上。
肩膀向內一縮。
【藥……又是藥?!】
昨夜的畫面瘋涌而上。
粗瓷碗沿磕在門牙上的酸痛。
頭皮被嬤嬤硬拽著的拉扯感。
褐色藥汁順著嘴角灌進喉管的陰冷觸感。
沈萱踉蹌著向後倒退。
後背「砰」地撞上多寶格。
架子震顫,一尊青銅小鼎搖晃兩下,險些砸落。
老道一驚,趕緊低頭賠笑。
「姑娘莫怕,這是殿下特命老道調配的提神醒腦之物。專治心神不寧,外敷即可。」
李妄腦子裡的彈幕瞬間被刺眼的猩紅色刷屏。
字號加粗。
【又是送藥!!!】
【昨天那老巫婆也是送藥!也是說給老子安神!】
【這綠了吧唧的不明混合物是什麼成分?!做過藥品抽檢嗎?!大周朝有藥品監督管理局嗎?!】
【萬一這玩意兒跟昨夜的炭毒會產生交叉反應嗎?!】
【不碰!我打死不碰!誰來了都不碰!】
啪。
李妄合上手裡摺子。
藥品監督管理局。
這小子把皇子府當什麼了?外賣投訴後台?
沈萱已經縮到多寶閣和牆壁的夾角里。
整個人抖個不停。
「殿下……奴婢不困……」
嗓音發顫,字咬得極快。
「奴婢身體好得很,真的好得很,當真不用勞煩大夫……」
【你要敢逼老子用這東西,老子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黃花梨桌上!】
【真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拔線重開!反正這破古代老子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彈幕配了一個咬牙切齒、渾身冒火的doro,雙爪抱著腦袋,死死頂住牆角。
李妄盯著她。
沒說話。
他起身,繞過書案。
直接從漆盤裡抓起那隻青瓷小盒。
拇指一挑。
盒蓋飛開。
一團碧綠粗糙的藥泥暴露在空氣中,薄荷味濃烈到刺鼻。
李妄伸出兩根手指,剜出一大坨藥泥,面無表情地拍在自己的左手背上。
用力抹開。
他將泛著綠光的手背翻轉,湊近沈萱眼前。
「看清楚。」
聲音冷硬,透著不耐煩。
「本殿下要殺你,一劍足以,犯不著費這種腌臢功夫。」
沈萱視線在綠油油的手背和李妄那張死人臉上來回掃視。
足足看了三遍。
系統視角的紅色警報終於褪回了藍色。
【他……自己抹了?】
【沒腐蝕?沒冒煙?】
【看起來確實不像化屍水……】
【這味兒……還真就是薄荷。】
戒備心剛卸下兩分。
沈萱試探著挪動半寸,伸手準備自己接過瓷盒。
李妄大步跨前。
左手一把扣住沈萱的後頸衣領。
往下一按。
沈萱被迫朝前一栽,徹底被摁在原地。
【臥槽!這死裝哥要幹嘛?!】
【這扣後頸的手法,怎麼跟當年老李在大學軍訓時,按著中暑的我硬灌藿香正氣水一模一樣?!】
李妄沾滿藥泥的右手兩指,直指兩側太陽穴。
勁道蠻橫。
直接揉了上去。
「嘶——!」
沒等她掙扎。
辛辣發麻的觸感猛衝上來,眼淚被生生逼出眼眶。
李妄的手指順勢下移。
精準掐住她的人中。
把最後一點藥泥殘渣擦了進去。
「唔——!」
沈萱五官辣到走形。
眼淚狂飆。
堪比風油精直接糊臉。
「清醒了,就滾回來研墨。」
李妄鬆開手。
抽過案頭的干帕子,擦掉指尖的綠色殘渣。
沈萱僵在原地。
兩行熱淚糊滿全臉。
從太陽穴到人中,整條神經線路都在火辣辣地燃燒。
但腦子徹徹底底清醒了。
昨夜反覆輪播的血腥死相,被這股蠻不講理的薄荷暴擊沖刷得乾乾淨淨。
【操!!!】
【你這死裝哥下手跟特麼抹水泥一樣!】
【老子的太陽穴!老子的人中!火辣辣的疼!】
【……但確實管用。】
最後那排彈幕極快地閃過。
閃了一下就沒了。
李妄重新翻開奏摺,下頜線繃得很緊。
左手無名指在桌面輕彈兩下。
老道識趣地退下,帶上內間槅扇。
沈萱用力抽了兩下鼻子,抬起袖管胡亂抹去眼淚。
紅著兔子一樣的眼睛,走回端硯旁。
重新握住墨錠。
力道終於對了,墨色逐漸勻淨。
藍色的彈幕開始穩定滾動。
【行吧……這破膏藥除了辣眼睛,沒別的毛病。】
【估計是資本家嫌棄他這絕美牛馬萎靡不振,影響了出工效率。】
【萬惡的剝削奴隸主階級!】
李妄捏住摺子一角。
剛準備讓她換盞新茶。
一陣寒風頂開半掩的窗欞。
暗衛首領悄步閃入書案側方,單膝跪地。
「殿下。」
暗衛首領壓低嗓音。
「查實了。昨夜那支連環子母箭,屬下帶人連夜逆推箭道。」
他抬起頭。
「發箭之處,在望月樓頂層,西北角飛檐下方。」
書房內靜得發沉。
只有沈萱手中墨錠摩擦端硯的沙沙聲。
緊接著,她磨墨的手停住。
【望月樓?!】
【五層高閣,府內的絕對制高點。】
【距離這間書房院落和死裝哥的寢室,直線測距頂多三十步!】
【老子在府里苟著的這些天,路過那座破樓起碼不下十次!】
【我滴個乖乖,合著老子每天擱這兒跟死神擦肩而過刷微信步數呢?!】
【真特麼閻王爺門前盪鞦韆……不要命了!】
暗衛首領繼續呈報。
「屬下查過望月樓全棟,人去樓空。僅在西北角飛檐內側橫樑處,查獲一處極淺的壓痕。是手弩機括抵住木面借力所留。」
「此人潛伏於最高處,居高俯射。借五層樓墜勢,配以機括短弩,催發出穿喉之威。」
「能在封鎖全府的情況下,占據凌高之地一擊致命並全身而退,此人潛伏府中時日極長。對府內巡查死角了如指掌。」
沈萱後背的冷汗瞬間澆透了內衫。
【制高點俯射……子母連環彈……射完人間蒸發……】
【狙擊點就在三十步外。】
【完了。】
【這皇子府里……真特麼藏著個特種兵。】
李妄側過頭。
他緩緩撫過冰冷的玉扳指。
視線越過窗欞縫隙,鎖死在院牆外那座沉默矗立的飛檐上。
望月樓。
準星,原來一直懸在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