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嬤嬤端著湯進門時,沈萱先看見的不是湯。
是她身後那簍銀絲炭。
炭塊成色極好,碼得整整齊齊,剛放進盆里,火苗便往上躥。
屋子本就不大。
窗又關著。
熱氣一烘,那碗紫蘇安神湯的藥味也跟著散開。
沈萱坐在桌邊,肩膀往裡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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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蹲在角落,看著那簍炭,想上前幫忙,又想起紅杏被拖走時的慘狀,立刻把脖子縮了回去。
管事嬤嬤把最後一塊炭放好,拍了拍袖子。
「紅杏那事,是我失職。」
她半低著頭,嗓音放得很低。
「險些連累姑娘。」
沈萱雙手放在膝上,立刻搖頭。
「媽媽別這麼說。」
「奴婢初來府里,什麼都不懂,若不是媽媽照拂,只怕早就犯了錯。」
她聲音輕怯,鼻尖泛紅,配著那張臉,實在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管事嬤嬤嘆了口氣,將那碗紫蘇安神湯推到她手邊。
「如今姑娘在書房當差,便是殿下面前的人。」
「往後炭火、飯食、湯藥,都會按書房女使的份例給您留。」
這話挑不出錯。
沈萱低頭,雙手捧住粗瓷碗。
「媽媽費心了。」
她把碗端到唇邊,鼓起腮幫子,輕輕吹了吹熱氣。
白霧散開。
她沒有喝。
餘光先掃過嬤嬤的袖口。
乾淨。
沒有藥粉。
再看鞋底。
沾著前院碎石路的干沙,不是後廚藥房附近的濕泥。
嬤嬤站在桌旁,也沒有催她。
甚至沒往碗底多看一眼。
窗外漏窗下。
李妄披著大氅停住。
下一刻,藍色彈幕在他眼前飄出。
【不催喝。】
【不盯攝入結果。】
【不問藥效反應。】
【這不是急毒。】
【急毒要確認入口,至少得盯著我咽下去。】
【她現在越穩,越說明真正的雷不在碗裡。】
【湯、炭、關窗,三個要素擺一塊兒……】
【老幫菜這是想搞環境殺?】
李妄攏在袖中的手,輕輕壓過玉扳指。
屋內。
管事嬤嬤站起身,拂了拂裙擺。
她臨走前,又特意看了一眼窗戶。
「夜裡風大,窗縫別開。」
「姑娘身子弱,若睡得太沉,受了風寒,明日書房也不好交代。」
翠兒立刻點頭。
「媽媽真是個大善人!」
沈萱捧著碗,抬起臉,笑得乖順。
「多謝媽媽。」
【睡得太沉?】
【重點詞來了。】
【你最好真是在關心我的睡眠質量。】
管事嬤嬤轉身跨出門檻。
炭火一跳,門框上落下她半邊側影。
沈萱原本還在吹湯。
下一息,她手腕停住了。
老嫗左下巴處,有一顆針尖大的黑痣。
原主沉在腦海深處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五歲。
相府後宅。
大雪壓了一夜。
小沈萱跪在雪地里,膝蓋凍得發紫。
繼母王氏身邊有個陪嫁丫鬟,左下巴也長著這麼一顆黑痣。
那丫鬟抱著手爐,從廊下走過。
小沈萱抬頭看她。
她沒停。
甚至連步子都沒慢一下。
也是那年冬天,陳氏病重。
藥碗一盞接一盞送進正院。
沒過多久,靈堂白幡掛滿了相府。
沈萱捏著碗沿的手收緊。
【臥槽。】
【這老太婆根本不是七皇子府的老人。】
【她是王氏當年的陪嫁!】
漏窗外。
李妄摩挲扳指的動作停了。
王氏舊仆。
居然能改頭換面,混進他的府里,還坐到管事嬤嬤的位置。
紅杏只是傳信。
這個老東西,才是壓在書房院裡的暗雷。
沈萱垂下頭,又吹了一下湯。
聲音軟軟地飄出去。
「管事媽媽。」
院中人停步。
沈萱歪著腦袋,兩隻手交握在身前,笑得天真。
「媽媽待我這樣好,我們從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呀?」
管事嬤嬤轉身。
她臉上的笑更深,語氣也更溫和。
「沈姑娘說笑了。」
「老奴只是年紀大了,見不得小姑娘吃苦。」
半個字不提相府。
沈萱乖乖點頭。
「媽媽慢走。」
木門合上。
翠兒湊到桌邊,伸手就要端湯。
「大小姐,快趁熱喝吧。」
「涼了藥效就散了。」
沈萱扣住她手腕。
「先放著。」
翠兒一愣。
她抬頭看自家小姐。
方才那點委屈和怯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沈萱盯著關上的門,臉上沒什麼表情。
翠兒後背一涼,趕緊把手縮回來,貼著牆根坐好。
沈萱把湯碗推到窗台。
沒倒。
也沒再讓翠兒碰。
她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縫支開半指寬,又把炭盆往門邊挪了挪。
翠兒嚇得小聲道:「大小姐,媽媽說夜裡風大……」
沈萱看她一眼。
翠兒閉嘴了。
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熱氣很快散了。
窗台上的湯也漸漸涼下去。
【一,王氏舊仆潛伏進皇子府,說明這條線埋得極深。】
【二,湯不是急毒,必然有後手。】
【三,紅杏剛落網,她就來送炭送湯,時間卡得太准。】
【四,她刻意提醒關窗,還提了睡得太沉。】
【湯藥讓人困,炭火耗氣,窗戶封死。】
【這不是投毒,這是做局。】
【紅杏頂多是外圍棄子。】
【這老太婆就算不是東宮的人,也一定牽著更深的線。】
院門外。
李妄轉身離開。
出了五米,彈幕斷了。
他走進竹林。
「出來。」
暗衛從樹冠無聲躍下,單膝點地。
李妄沒回頭。
「盯死管事嬤嬤。」
「查她進府時的牙牌。」
「查是誰保她入府。」
「查這十日,她去過哪些院落,見過哪些人。」
暗衛抱拳領命,轉身隱入竹林。
子夜。
書房院外的護衛換了一輪。
巡夜的兵丁踩過青石板,腳步極輕。
李妄沒有回寢居。
他披著大氅,停在耳房漏窗外。
一窗之隔。
翠兒抱著被子縮在腳踏上打起了呼嚕。
沈萱盤腿坐在邦硬的床板上。
窗台上的紫蘇湯已經冷透。
水面凝出一層灰白的薄膜。
兩片陳皮沉在碗底。
沈萱看了半天,忽然扯了下唇。
藍色彈幕穿過木格窗,撞進李妄眼前。
【老畢登。】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在這碗湯里動手腳,說明雷埋在別處。】
她捏住碗沿,將冷湯推到角落。
瓷底刮過木台,發出一聲悶響。
【想給哥們兒挖坑?】
【行啊!】
【老子倒要看看你這葫蘆里能賣出什麼西藥。】
「西藥」兩個字後面,還跟著一個叼著煙的狗頭表情。
李妄偏過臉,拳背抵住唇。
肩膀抖了兩下。
片刻後,他放下手,抬步走進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