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書房外間。
沈萱手裡捏著墨錠，來回碾過端硯。
黑汁溢出邊沿。
她的眼神早就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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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有變！臨時計劃A。】
【明日初一，皇子府有一批泔水和舊物的車隊出角門。】
【今晨，灑掃小丫頭提過，以往角門只查管事手令，不核人頭名冊。】
【這是唯一的漏洞。】
【明早卯時前，老子就混進泔水桶旁邊躲在布下，趁機開溜。】
【出了角門往西走三條街就是貧民窟，先躲兩天，再想辦法搞路引。】
僅隔一道槅扇。
李妄翻摺子的手停在半空。
玉扳指慢悠悠轉了一圈。
泔水車？
沈凡軒，你是真不挑啊。
你妄哥我這輩子都不敢這麼想。
他垂下眼，繼續批摺子，唇角壓得很用力。
——
次日。
天還未亮。
沈萱摸黑從床上爬起來。
翠兒還在地鋪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嚕打得牆皮直震。
沈萱蹲到炭盆邊。
從盆底摳出兩把黑灰，往臉頰左右各抹一道。
對著銅鏡一照。
絕色小白花秒變挖煤小乞丐。
完美。
這偽裝去橫店高低能混個帶台詞的群演。
她提起粗布裙擺，貼著牆根溜進後院角門。
泔水車停在門外。
桶蓋半敞。
一股酸臭味直衝天靈蓋。
沈萱憋住氣，剛往泔水車後面挪了半步。
「咚咚咚！」
角門從里推開。
管事婆子手持蓋著鮮紅印章的手令，站在石階上扯著嗓子大喊。
「今日殿下有令！」
「出府車馬，一律掀簾查底！」
「泔水桶揭蓋，拿長矛往底下捅實了！攪三圈！」
話音落。
兩個禁軍提著長矛走上前。
嘩啦！
木蓋被掀開。
長矛倒插而下。
「噗嗤！」
矛尖狠狠扎到底部。
禁軍雙手握緊矛杆，在桶里瘋狂暴攪。
哐當！哐當！
拔出來時，長矛尖端還掛著半片蔫巴的爛菜葉。
沈萱縮在牆角陰影里，脖子往後一縮。
她盯著那根長矛，腦子裡自動代入了一下。
要是剛才真藏在車底或者桶里。
這會兒怕是已經被捅成雙排肉串了。
這特麼不叫逃生。
這叫上趕著報名串串香。
還免費贈送泔水老湯醃製服務。
溜了溜了。
趁禁軍彎腰查車底，沈萱貼著牆皮，灰溜溜原路溜回了耳房。
——
耳房。
沈萱把臉上的鍋底灰連洗三遍。
越洗越氣。
【偏偏今天查泔水桶？】
【偏偏今天上雙印核驗加物理穿刺？】
【昨天老子剛盤算好路線，今天就補了系統漏洞？】
她擰乾帕子，用力甩在銅盆沿上。
啪！
水花四濺。
【動機，時間線，條件，全特麼嚴絲合縫。】
【這死裝哥難道開全圖掛了？】
【還是說他偷偷跟不良人里的罡子學過命理學？！】
一牆之隔，書房內間。
正端著汝窯茶盞的李妄，停住了動作。
系統提示音也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目標對當前處境產生強烈邏輯懷疑！】
罡子。
這個熱梗，他已經兩年沒聽過了。
以前在大學宿舍，沈凡軒氪金次次吃滿大保底，天天嚷嚷著要找罡子算一卦。
李妄將茶盞擱在黃花梨木案上。
他往太師椅里一靠，眉尾輕挑。
懷疑了？
行。
那讓我看看，你怎麼在沒有監控錄像的大周朝，盤破老子這獨一份的讀心外掛。
——
深夜，丑時。
打更聲在長街那頭敲過。
沈萱在硬板床上豁然睜眼。
赤腳下地，繞過熟睡的翠兒，推門而出。
夜風刺骨。
她一路摸到前天算過拋物線的那面廢牆下。
倒退三步。
助跑，起跳。
手掌重重拍向磚面。
呲溜——！
指甲在牆皮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悶響。
連半個借力點都沒摸到，整個人順著牆皮直直滑落。
砰！
尾椎骨狠狠砸進爛泥里。
沈萱仰起頭，看著夜色下泛著詭異光澤的青磚牆。
高了。
硬生生拔高了一尺多。
最絕的是，牆面全糊上了糯米灰漿，平整得連只蒼蠅劈個叉都得滑下來。
沈萱：……
這牆tmd吃激素了？！
神特麼一夜長高！
誰特麼大半夜閒得蛋疼給牆做SPA啊？！
她揉著摔疼的後腰，咬牙爬起。
不甘心。
目光在黑暗中掃了一圈。
牆角邊。
一棵老槐樹，枝幹粗壯，斜斜伸出牆外。
沈萱眼睛瞬間亮了。
天無絕人之路。
她吐了口氣，抱住樹幹，吭哧吭哧往上爬。
這具身體太輕了。
手臂力量基本等於沒有。
樹皮又粗糙，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沈萱咬著牙，膝蓋夾緊樹幹，一寸一寸往上蹭。
終於，爬上了牆頭那根橫伸的粗枝。
牆外。
漆黑的巷子空無一人。
自由就在腳下。
她鬆開樹杈，縱身朝下一躍。
撕啦！
寬大的粗布外衣被一截斷枝死死掛住。
重心瞬間失衡。
沈萱頭朝下，腳朝上，當場倒掛在半空中。
夜風一吹，直接盪起了鞦韆。
不遠處廊下暗影中。
一名暗衛剛要拔刀上前，李妄抬手按下。
暗衛當即退回陰影里。
李妄雙手抱臂，靠在廊柱上。
肩膀聳動。
他偏過頭，將拳背抵住嘴唇，差點連眼淚都憋出來。
半空中。
沈萱兩條腿在虛空猛蹬。
雙手努力去夠那截斷枝，卻死活差了半寸。
想做引體向上翻回去，胳膊剛一使勁，就酸得直打顫。
夜風灌進中衣。
【賊老天！！！】
【老子前世一米八！引體向上十五個起步！】
【這破身體連一個都拉不起來！】
【粗布裙看著破破爛爛的，這條麻繩腰帶怎麼特麼這麼結實啊！】
【扯不斷！拽不開！勒得老子快斷氣了！】
她又掙扎了兩下，徹底放棄抵抗。
倒掛著閉上眼。
【冷靜。】
【沈凡軒，你必須要冷靜。】
【就算掉到牆外，也是死局。】
【一為奴籍，二沒路引，三沒啟動資金。】
【半夜被巡城兵馬司抓到，按大周律杖責八十加私逃重罪。】
【這不叫逃出生天，這叫就地物理超度。】
手摸到腰間的死結。
艱難解開。
粗布外衣留在樹杈上。
人順著主幹滑落地面。
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重重跪在泥地上。
她穿著單薄中衣，凍得直打哆嗦。
抬頭看了一眼牆頭隨風飄蕩的外衣，灰溜溜轉頭跑回耳房。
——
日上三竿。
沈萱拖著散架的身體走進了書房內間。
站在黃花梨大案旁磨墨。
腰疼。
腿疼。
掌心全是被樹皮磨出的血泡。
趁李妄低頭批摺子，她偷偷伸手去揉後腰。
「沈姑娘。」
李妄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昨夜樹上的風，可還涼快？」
沈萱手裡的墨錠脫手落下。
砸在端硯上。
墨汁飛濺。
墨錠一路滾落到青磚上。
沈萱雙膝砰地磕在地上。
「殿、殿下明鑑！」
「奴婢昨夜只是夢遊！去了後院看月亮！」
李妄沒接話。
指節在案几上敲了兩下。
啪。
一團破布被他擲下書案，準確落在沈萱膝前。
正是那件掛在樹上的粗布外衣。
腰間撕了個大口子。
布料上還沾著兩片新鮮的槐樹葉。
沈萱盯著那件破衣裳。
嘴唇連著哆嗦了兩下。
【這安保系統是全圖開視野的嗎？！】
【凌晨翻牆他都知道？！】
【要死要死要死！完了！】
李妄靠向椅背，指尖撥弄著茶蓋。
沈凡軒。
不把你嚇清醒，你還真當皇子府是菜市場。
「夢遊。」
他語調上揚。
「而且是爬樹看月亮，最後還把衣裳掛在了樹上。」
茶蓋磕上瓷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萱。」
「按府里規矩，私自翻牆，等同逃籍。」
「你知曉後果。」
沈萱後背汗毛直立。
李妄話鋒一轉。
「不過，看在你揪出內鬼紅杏有功的份上。」
「將功抵過，本殿下暫不深究。」
他視線垂落。
「膽敢再有下次，按規矩辦。」
沈萱額頭抵住冰涼的青磚。
「奴婢再也不敢了。」
【臥槽，嚇死我了。】
【原來是看在抓臥底的面子上。】
【行，這黑心老闆還算賞罰分明。】
【這破地方沒有路引和錢，跑出去也是個死。】
【先苟在書房蹭吃蹭喝，等老子把大周律摸透再說。】
李妄放下摺子。
小軒的心理承受能力確實強，這都沒嚇尿。
「起來吧。」
「繼續研墨。」
沈萱站起身，撿起地上的墨錠。
規規矩矩地低頭磨墨。
【等吃飽喝足，再啟動備用方案B、C、D。】
【大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李妄端茶的手微停。
還想跑。
行。
等著看你方案B。
——
傍晚。
下差後。
沈萱拖著步子推開耳房的門。
管事嬤嬤堵在耳房門口，滿臉堆笑。
這熱絡勁兒，比前兩日送翠兒過來時還要諂媚幾分。
嬤嬤提著一簍銀絲炭笑盈盈走進來。
右手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沈姑娘。」
「這幾日您在書房當差辛苦，加上之前紅杏那檔子事，難免受了驚嚇。」
「老奴特地親手熬了紫蘇安神湯，給您暖暖身子。」
銀絲炭擱進炭盆。
湯碗推到沈萱手邊。
沈萱看著那碗湯，又掃了一眼炭簍。
【前天剛借著翠兒獻過一次殷勤，今天又端著藥來噓寒問暖。】
【這老幫菜笑得滿臉菊花開。】
【事出反常必有妖。】
【紅杏剛因為泄密被抓進暗牢。這藥湯里……不會是下了三步癲或者耗子藥吧？】
三四步外。
耳房廊下。
李妄剛披上大氅，正欲跨出院落，驟然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