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管事婆子指揮著兩個粗使丫頭,將兩簍成色極好的無煙銀絲炭抬進耳房。
她搓著手,笑得諂媚。
「沈姑娘,紅杏那賤婢已經遭了罰,往後內書房的差事,還得仰仗您多費心。」
她回頭,沖站在角落的翠兒招招手。
「這丫頭原也是相府的,雖分在咱們院的漿洗房,但老奴知道你們主僕情深。昨日見她往您這兒跑,老奴便做主沒讓人聲張。」
「今日索性過了明路,把她的差事正式調到您屋裡,往後就由她貼身伺候您,您用著也順手不是?」
沈萱聞言抬眼。
她迅速低頭,用力眨了兩下眼,蓄起一團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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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跟著微微一欠,行了個挑不出毛病的半禮。
「勞煩媽媽費心。」
「有這丫頭在,我心裡也能安定些。」
管事婆子連呼折煞,又千叮嚀萬囑咐了幾句,這才帶著人退了出去。
門剛一合上。
沈萱隨手抹掉眼角的淚。
轉身走到屋裡那張破舊的小木桌前。
燭火搖晃。
她低頭打量著自己這雙瘦得能看見細骨的手腕,眉頭擰緊。
回想起白日裡紅杏揪住她衣領那一拽。
這具嬌滴滴的千金身體竟然連底盤都沒穩住。
簡直一陣風都能刮跑。
她緊緊抿住唇,五指收攏成拳。
不把跑路大計提上日程,遲早要交代在這兒!
而眼下,這具破身體就是最大的絆腳石。
——
夜深。
書房耳房裡,寒風順著窗縫往裡鑽。
好在添了足量的銀絲炭,屋裡總算有了暖意。
翠兒裹著鋪蓋卷,在腳踏上睡得香甜,偶爾還打個小呼嚕。
沈萱平躺在硬板床上。
她睜大眼盯著床帳,腦子裡全在盤算白天觀察到的皇子府布防。
跑路,是個消耗體力的技術活。
沒有爆發力,翻個牆都能當場摔骨折。
沒有耐力,跑出兩條街就得被禁軍按在地上摩擦。
今天不練,明天完蛋。
今晚就得啟動復健!
她咬緊牙,直接掀開被子,一骨碌翻身坐起。
子夜。
打更聲剛在街頭飄過。
翠兒迷迷糊糊間,被一陣極有規律的響動搖醒。
「呼哧。呼哧。」
拔步床的木板正發出摩擦聲。
「嘎吱。嘎吱。」
她探出半個頭,借著透進來的月光望向床榻。
當場看傻了眼。
平日裡連端盆水都嫌沉的大小姐,此刻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平趴在榻上。
雙手撐住床板。
雙腿併攏。
身體繃得筆直。
正吃力地一下一下,上下起伏。
撐在床板上的兩條細瘦胳膊不停打著哆嗦。
翠兒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
完了!
小姐定是今日受了太大驚嚇,中邪了!
抄家受辱,定是有路過的色鬼冤魂纏上了小姐的身子,大半夜在吸她的陽氣啊!
床榻上。
沈萱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撐起第十個伏地挺身。
快撐不住了。
最後一個!
手臂酸軟得幾乎失去知覺。
「呼……」
她兩臂一屈,整個人徹底癱在床板上,大口喘氣。
我成功了。
宣布吧,今天就到這吧。
——
清晨,天剛蒙蒙亮。
院子裡的白霜還沒化,翠兒端著剛打好的熱水推開耳房門。
床榻空著。
被褥疊放得極其規整,連個褶皺都沒有,完全不是大小姐平時的做派。
翠兒心口一跳,趕緊放下水盆,循著動靜跑向後院。
剛繞過月亮門,翠兒就僵在原地。
沈萱獨自站在後院陰冷的泥地上。
左腳猛地踏前。
結果腿腳虛浮,腳跟一滑,差點劈個一字馬。
她急忙穩住重心。
左手成拳,牢牢收於腰側。
右手化掌,軟綿綿地向前劈出。
嘴裡還配著一聲氣勢十足的嬌喝。
「呵!哈!」
聲音軟糯清脆,奶聲奶氣。
軍體拳起手式,硬生生打出了青樓賣唱女的淒楚感。
翠兒雙膝發軟,癱坐在泥地上,扯著嗓子乾嚎。
「大小姐!」
翠兒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沈萱大腿。
「紅杏是活閻王關進去的,有冤讓她找殿下去,您別折磨自己啊!」
沈萱正沉浸在肌肉發力中。
被這一嗓子嚎得岔了氣。
神特麼冤魂?!翠兒不去寫靈異小說都屈才了。
她撥開翠兒的手。
「別嚎。我就是活動筋骨。起來,以後別動不動就跪。」
她又彎腰從地上撿起半截樹枝。
走到三米高的青磚院牆下。
蹲在泥地上。
樹枝劃地,沙沙作響。
畫長線,寫「牆」。畫短線,寫「我」。
中間連起拋物線。
嘴裡嘟囔。
「一米六七,臂展不夠。起跳留半步距離。」
「三米牆,扒邊緣拉升,需要爆發力。磚面摩擦係數太低。」
地上填滿阿拉伯數字和受力分析圖。
翠兒湊過去。
盯著滿地鬼畫符。
再聽見「牆」、「拉升」、「摩擦」等詞。
她雙腿又軟了。
退到院中石階下。
對著殘月磕頭。
「求菩薩開眼。」
「治好小姐失心瘋。」
「她連活閻王府的牆都想爬,嫌命長啊!」
一牆之隔。
竹林隨風搖晃,葉片上寒露欲滴。
李妄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牆下半尺處。
手裡倒提長劍。
早起練劍,剛巧路過廢牆。
牆後距離極近,藍色彈幕直接刷臉。
【你懂個屁!老子這叫科學復健!】
【沒爆發力,難道留這給活閻王當一輩子研墨丫鬟?】
【等體能練出來,摸清換防規律,老子把這府里的瓦都掀了!】
李妄指骨一僵。
長劍順勢插進泥土。
他低頭,舌尖死死抵住上顎。
嬌滴滴的絕世美人,趴在地上算拋物線?
旁邊還跪著個對月狂拜的丫頭。
李妄偏開頭。
腮幫子隱隱發酸。
差一點笑出聲。
沈凡軒。
你可真行。
弱不禁風的千金殼子,配上直男的腦子,真是絕了。
三丈開外。
玄甲暗衛站在原地,滿臉茫然。
向來冷血的七殿下,行至牆邊突然定住。
緊接著,殿下的肩膀微抖。
暗衛手心直冒冷汗。
莫非是有刺客?還是說殿下是在用內力抗衡暗器?
李妄站直,拔出長劍。
「傳令下去。」
聲音極冷。
暗衛立刻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聽令。
李妄抬起長劍,用劍鞘隨手敲了敲身前那面厚重的青磚牆。
「午後調一隊泥瓦匠,把這牆再加高一尺。」
暗衛愣住。
三米高的牆,野貓都翻不過去,加高何用?
李妄繼續開口。
「牆面上所有凸起、磚縫、落腳點。」
「全給本殿下用糯米灰漿抹平。」
他語速放慢,字句清晰。
「要越滑越好,一點能借力的地方,都不許留!」
暗衛脊背繃緊,低頭領命退下。
李妄依舊立在牆根。
隔著那層厚重的磚土,沈萱咬牙切齒的心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往他腦子裡鑽。
【拋物線絕對沒算錯!】
【只要再加練一個月,這破牆根本攔不住老子奔向自由的腳步!】
李妄冷嗤出聲。
沈凡軒。
你這輩子要是能憑這副柔弱身子爬出這座府邸。
我李妄管你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