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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請查收你的死刑判決書!

  次日清晨。

  耳房窗縫直往裡灌冷風,凍得人骨頭縫泛酸。

  翠兒端著一盆水進來,鼻尖凍得通紅。

  「大小姐,熱水要去大廚房排隊,奴婢去晚了,只剩涼的了。」

  沈萱接過帕子擰乾,往臉上一貼。

  冷水激得人瞬間清醒了。

  翠兒拿起木梳走到她身後。

  這雙往日能靈巧綰出十幾種繁複髮髻的手,此刻抖得連木梳齒都在打顫。

  梳齒卡在一個髮結上。

  翠兒手腕突然一抽,扯得沈萱頭皮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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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萱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輕點。」

  噹啷。

  木梳砸在洗臉盆邊緣。

  翠兒撲通跪地。

  「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湊近了些,壓著哭腔顫聲道。

  「大小姐,這七皇子府太嚇人了!外院灑掃的小丫鬟說,後院竹林底下埋的全是惹了事的人,奴婢一想起來就手腳發軟……」

  沈萱揉了揉發疼的頭皮。

  目光越過銅鏡,看著翠兒那張慘白的臉。

  「行了,別哭了,隨便梳個最簡單的就行。」

  翠兒紅著眼眶吸了吸鼻子,抖著手重新拾起梳子。

  沈萱狀似隨意地問:「相府查抄,下人多半直接發賣,你怎麼進的七皇子府?」

  翠兒將簪子插到一半,雙手合十拜了拜。

  「多虧菩薩保佑!」

  「奴婢本被押在牙子手裡等發賣,昨日皇子府的管事嬤嬤親自去挑粗使丫頭,一眼就指了奴婢。」

  「說書房院落的漿洗房缺人,便分過來了。」

  沈萱垂下眼帘。

  管事嬤嬤親自去。

  挑的恰好是她的貼身丫鬟。

  巧得過了頭。

  但話不能點破,她只看著銅鏡里勉強成型的髮髻,扯了扯嘴角:「你這手藝退步得,簡直比上刑還折磨人。」

  翠兒委屈巴巴。

  「大小姐以前從不嫌棄奴婢的!要不是那活閻王的名頭太嚇人……」

  沈萱沒再理她。

  等翠兒端著銅盆出門,沈萱走到昨晚畫滿圈圈的青磚地前。

  她蹲下身,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炭黑線條。

  「紅杏」兩個字周圍,還連著錯綜複雜的推理線。

  沈萱伸出指尖,在幾個圈上點了點。

  隨後她站起身,鞋底重重踩上去,狠狠碾轉。

  黑灰散開,所有痕跡爛作一團。

  ——

  書房外間。

  一摞舊帳冊和幾個空硯台被重重砸在她桌上。

  最上頭兩本帳冊滑脫,「啪」地掉在沈萱腳邊。

  紅杏穿著昨日那件桃紅比甲,下巴揚得極高。

  「沈姑娘,這些是前幾個月積壓的廢冊子,管事嬤嬤發了話,今日必須全部理清。」

  她順手抄起沈萱剛倒的熱茶,手腕一翻,全潑進地上的炭盆。

  刺啦——

  刺鼻的白煙竄起,僅存的兩塊木炭瞬間化為灰水。

  「你手腳慢,少喝水多幹活,咱們殿下的書房不養閒人。」

  紅杏彈了彈袖口,餘光掃向廊下。

  管事婆子坐在圈椅上吹著茶盞里的熱氣,眼皮都沒抬半下。

  沈萱立刻站起身。

  肩膀向內一縮,眼圈迅速逼出一層薄紅,蹲下身去撿地上的帳冊。

  「奴婢知道規矩,這就收拾。」

  聲音怯懦,尾音都在發顫。

  【紅杏姐,多喝幾口新鮮空氣吧,這是你人生最後一次穩定發揮了。】

  身後半掩的槅扇被人從里推開。

  李妄跨出門檻。

  他身著鴉青色常服,冷眼掃過外間。

  紅杏立刻收起刁難的神態,換上碎步,端起新沏的茶迎上前。

  她往沈萱的方向偏了偏頭,微蹙起眉,刻意壓低聲音。

  「殿下恕罪。」

  「沈姑娘初來乍到,不懂記帳的規矩。昨日還險些弄污了紙,奴婢正調教她呢。」

  李妄沒有接茶。

  他越過紅杏,視線徑直落在蹲在地上的沈萱身上。

  外間幾個掃灑的小丫鬟全停了動作,低下頭。

  沈萱慢吞吞地直起腰,將沾灰的帳冊擱在桌案上。

  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好好好,職場霸凌新員工是吧?】

  【老子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鐵證如山的定罪閉環!】

  雙膝一軟。

  沈萱的裙擺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一滴清淚順著左眼角的淚痣精準滑落,落進衣襟。

  「殿下……管事媽媽……」

  她聲音發顫,上氣不接下氣。

  「奴婢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她怯生生地抬起泛紅的眼,目光在管事嬤嬤、紅杏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妄的靴尖。

  「奴婢實在愚鈍,不懂府里耗材核銷的帳目……」

  字字句句,夾雜著抽泣。

  「奴婢昨日發覺書房帶編號的細白宣紙,損耗數目對不上。又見紅杏姐姐剪裁了廢紙,袖口內側沾著細白紙毛,指縫裡還有洗不淨的烏墨……」

  聲音越來越小,委屈卻越來越重,甚至還添油加醋。

  「昨日翠兒還提過,見紅杏姐姐常拿東西去外院,與馬房的小廝天天有說有笑。」

  「奴婢還以為內外院的紙張是互通的,正發愁這破損耗材的帳該怎麼記平,怕月底核銷出了岔子,連累了姐姐們……」

  幾排加粗帶閃電特效的大字直接砸進李妄的視野:

  【紅杏,請查收你的死刑判決書!】

  李妄順手端過紅杏托盤裡的茶盞。

  茶蓋一撥,擋住快要壓不住的唇角。

  沈萱此話一出,整個書房裡瞬間沒了聲。

  哐當!

  管事婆子手裡的汝窯茶盞脫手砸在青石板上,滾燙的茶水和碎瓷四濺。

  七皇子書房的機密紙張外流。

  一旦坐實,整個書房當差的都得掉腦袋。

  管事嬤嬤和門外的丫鬟們雙膝著地,伏在青石板上。

  紅杏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徹底僵住。

  兩息後,她猛地撲向沈萱,五指成爪去抓那張絕色的臉。

  「好你個娼妓!你血口噴人!」

  沈萱連滾帶爬往管事婆子身後躲,雙手抱住頭,哭聲悽厲。

  「姐姐別打我!」

  「奴婢真的只是怕核銷做假帳!」

  她蜷縮成一團,聲音在空曠的長廊里劈了叉。

  「您那件桃紅比甲的左袖口內側,現在還沾著裁紙時的細白絨毛!」

  「指縫裡的墨都沒洗淨啊!」

  【臥槽!這娘們好大勁!】

  【老子剛才差點沒忍住給她一個過肩摔!】

  【為了這該死的柔弱人設,哥們兒付出了太多!】

  文字旁邊配著一個滿頭大汗、面部扭曲的火柴人舉重表情包。

  李妄喝茶的動作懸在半空。

  沈凡軒……你特麼戲是真多。

  管事婆子連滾帶爬地衝上前,一頭撞開紅杏。

  五指鐵鉗般扣住紅杏的左手腕,硬生生把那截桃紅比甲的袖子捋到手肘。

  細白的紙毛。

  洗不淨的墨垢。

  大白天下,分毫不差。

  「你……」

  管事婆子嘴唇哆嗦,指著紅杏的鼻子,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紅杏雙膝一軟,癱死在地。

  「殿下!殿下明鑑!」

  她瘋狂磕頭,額頭砸出鮮血。

  「那……那是奴婢自己練字弄的!是這娼妓在誣陷我!」

  沈萱跪伏在管事婆子身後,瘦弱的肩膀還在發抖,腦袋完全埋進臂彎里。

  【物證閉環。】

  【就差個馬房的人證了。死裝哥,你行不行啊?】

  李妄放下茶盞。

  瓷底磕在沈萱的木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帶上來。」

  兩名玄甲暗衛拖著一個血人跨進院門。

  那人雙腿在石板上拖出兩道刺目的血痕,被重重摜在紅杏腳邊。

  正是馬房的小廝。

  暗衛單膝跪地。

  「殿下,這奴才招了。」

  「紅杏將密信寫在裁下的書房特供宣紙上,由他負責將紙條遞出府,換取賞銀。」

  「兩人貪財,只管遞信,未曾見過上家的臉。」

  紅杏盯著地上那張熟悉的臉,徹底沒了聲。

  管事婆子急得猛抽自己耳光。

  耗材核銷是她簽字,人是她手底下的。

  「殿下!這賤婢背主通敵,老奴萬死不知啊!」

  「求殿下開恩,將這賤婢杖責三十,發配城外苦役!」

  李妄垂眸看著地上的血跡。

  「杖責三十?」

  他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拿書房機密換銀子,按大周律,以細作論處。」

  指節輕輕叩擊桌面。

  「拖進暗牢。」

  「審清銀子的來路、遞信的次數、接頭的規矩。」

  停頓片刻。

  「查實之後,照細作律處置。」

  暗衛上前,將紅杏堵住嘴往外拖。

  嗚咽聲逐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沈萱依舊維持著縮成一團的姿勢,緊緊抱著雙膝,連大氣都不敢喘。

  【臥槽!這活閻王剛才下令那一下,還真特麼挺霸氣。】

  【明明頂著跟我室友李妄一模一樣的臉,氣質怎麼差這麼多?老子那室友只會窩在宿舍打遊戲!】

  【不過審完再判,至少流程比當場砍頭文明一點點。】

  【就一點點,不能再多了。】

  李妄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兄弟。

  真期待你知道真相的那天。

  不知道這張楚楚可憐的漂亮臉蛋,當場能憋出幾句字正腔圓的國粹。

  ——

  半個時辰後,書房外間恢復死寂。

  沒人再敢往沈萱的桌上看一眼。

  新送來的炭盆里,無煙銀絲炭堆得冒尖,火光極旺。

  沈萱低頭整理被撞翻的帳冊。

  彎腰撿起一本舊帳時,目光驟停。

  牆根最暗的磚縫裡,卡著一枚滿是污垢的銅錢。

  紅杏剛才被強行拖走時,比甲的內袋翻轉,掉出了這個東西。

  沈萱沒有伸手去碰。

  她盯著銅錢邊緣那道切面極其平整的缺口看了一會。

  起身,坐回桌前,重新翻開《大周律》。

  內間。

  李妄剛才同樣看到了牆角那枚銅錢。

  紅杏這種蠢貨,不配擁有帶暗記的制式聯絡銅錢。

  能給底層耳目配帶暗記的銅錢,建起一條完整的傳遞鏈。

  這手筆,不是幾十兩碎銀砸得出來的。

  真正的線頭,還埋在府里。

  李妄轉動扳指,視線透過半開的槅扇,落在外間正襟危坐、低頭抄書的纖弱背影上。

  昨夜紅杏遞出去的最後一條消息,此時恐怕已經擺在那人的案頭了。

  「沈萱,已入內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