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耳房窗縫直往裡灌冷風,凍得人骨頭縫泛酸。
翠兒端著一盆水進來,鼻尖凍得通紅。
「大小姐,熱水要去大廚房排隊,奴婢去晚了,只剩涼的了。」
沈萱接過帕子擰乾,往臉上一貼。
冷水激得人瞬間清醒了。
翠兒拿起木梳走到她身後。
這雙往日能靈巧綰出十幾種繁複髮髻的手,此刻抖得連木梳齒都在打顫。
梳齒卡在一個髮結上。
翠兒手腕突然一抽,扯得沈萱頭皮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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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萱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輕點。」
噹啷。
木梳砸在洗臉盆邊緣。
翠兒撲通跪地。
「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湊近了些,壓著哭腔顫聲道。
「大小姐,這七皇子府太嚇人了!外院灑掃的小丫鬟說,後院竹林底下埋的全是惹了事的人,奴婢一想起來就手腳發軟……」
沈萱揉了揉發疼的頭皮。
目光越過銅鏡,看著翠兒那張慘白的臉。
「行了,別哭了,隨便梳個最簡單的就行。」
翠兒紅著眼眶吸了吸鼻子,抖著手重新拾起梳子。
沈萱狀似隨意地問:「相府查抄,下人多半直接發賣,你怎麼進的七皇子府?」
翠兒將簪子插到一半,雙手合十拜了拜。
「多虧菩薩保佑!」
「奴婢本被押在牙子手裡等發賣,昨日皇子府的管事嬤嬤親自去挑粗使丫頭,一眼就指了奴婢。」
「說書房院落的漿洗房缺人,便分過來了。」
沈萱垂下眼帘。
管事嬤嬤親自去。
挑的恰好是她的貼身丫鬟。
巧得過了頭。
但話不能點破,她只看著銅鏡里勉強成型的髮髻,扯了扯嘴角:「你這手藝退步得,簡直比上刑還折磨人。」
翠兒委屈巴巴。
「大小姐以前從不嫌棄奴婢的!要不是那活閻王的名頭太嚇人……」
沈萱沒再理她。
等翠兒端著銅盆出門,沈萱走到昨晚畫滿圈圈的青磚地前。
她蹲下身,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炭黑線條。
「紅杏」兩個字周圍,還連著錯綜複雜的推理線。
沈萱伸出指尖,在幾個圈上點了點。
隨後她站起身,鞋底重重踩上去,狠狠碾轉。
黑灰散開,所有痕跡爛作一團。
——
書房外間。
一摞舊帳冊和幾個空硯台被重重砸在她桌上。
最上頭兩本帳冊滑脫,「啪」地掉在沈萱腳邊。
紅杏穿著昨日那件桃紅比甲,下巴揚得極高。
「沈姑娘,這些是前幾個月積壓的廢冊子,管事嬤嬤發了話,今日必須全部理清。」
她順手抄起沈萱剛倒的熱茶,手腕一翻,全潑進地上的炭盆。
刺啦——
刺鼻的白煙竄起,僅存的兩塊木炭瞬間化為灰水。
「你手腳慢,少喝水多幹活,咱們殿下的書房不養閒人。」
紅杏彈了彈袖口,餘光掃向廊下。
管事婆子坐在圈椅上吹著茶盞里的熱氣,眼皮都沒抬半下。
沈萱立刻站起身。
肩膀向內一縮,眼圈迅速逼出一層薄紅,蹲下身去撿地上的帳冊。
「奴婢知道規矩,這就收拾。」
聲音怯懦,尾音都在發顫。
【紅杏姐,多喝幾口新鮮空氣吧,這是你人生最後一次穩定發揮了。】
身後半掩的槅扇被人從里推開。
李妄跨出門檻。
他身著鴉青色常服,冷眼掃過外間。
紅杏立刻收起刁難的神態,換上碎步,端起新沏的茶迎上前。
她往沈萱的方向偏了偏頭,微蹙起眉,刻意壓低聲音。
「殿下恕罪。」
「沈姑娘初來乍到,不懂記帳的規矩。昨日還險些弄污了紙,奴婢正調教她呢。」
李妄沒有接茶。
他越過紅杏,視線徑直落在蹲在地上的沈萱身上。
外間幾個掃灑的小丫鬟全停了動作,低下頭。
沈萱慢吞吞地直起腰,將沾灰的帳冊擱在桌案上。
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好好好,職場霸凌新員工是吧?】
【老子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鐵證如山的定罪閉環!】
雙膝一軟。
沈萱的裙擺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一滴清淚順著左眼角的淚痣精準滑落,落進衣襟。
「殿下……管事媽媽……」
她聲音發顫,上氣不接下氣。
「奴婢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她怯生生地抬起泛紅的眼,目光在管事嬤嬤、紅杏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妄的靴尖。
「奴婢實在愚鈍,不懂府里耗材核銷的帳目……」
字字句句,夾雜著抽泣。
「奴婢昨日發覺書房帶編號的細白宣紙,損耗數目對不上。又見紅杏姐姐剪裁了廢紙,袖口內側沾著細白紙毛,指縫裡還有洗不淨的烏墨……」
聲音越來越小,委屈卻越來越重,甚至還添油加醋。
「昨日翠兒還提過,見紅杏姐姐常拿東西去外院,與馬房的小廝天天有說有笑。」
「奴婢還以為內外院的紙張是互通的,正發愁這破損耗材的帳該怎麼記平,怕月底核銷出了岔子,連累了姐姐們……」
幾排加粗帶閃電特效的大字直接砸進李妄的視野:
【紅杏,請查收你的死刑判決書!】
李妄順手端過紅杏托盤裡的茶盞。
茶蓋一撥,擋住快要壓不住的唇角。
沈萱此話一出,整個書房裡瞬間沒了聲。
哐當!
管事婆子手裡的汝窯茶盞脫手砸在青石板上,滾燙的茶水和碎瓷四濺。
七皇子書房的機密紙張外流。
一旦坐實,整個書房當差的都得掉腦袋。
管事嬤嬤和門外的丫鬟們雙膝著地,伏在青石板上。
紅杏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徹底僵住。
兩息後,她猛地撲向沈萱,五指成爪去抓那張絕色的臉。
「好你個娼妓!你血口噴人!」
沈萱連滾帶爬往管事婆子身後躲,雙手抱住頭,哭聲悽厲。
「姐姐別打我!」
「奴婢真的只是怕核銷做假帳!」
她蜷縮成一團,聲音在空曠的長廊里劈了叉。
「您那件桃紅比甲的左袖口內側,現在還沾著裁紙時的細白絨毛!」
「指縫裡的墨都沒洗淨啊!」
【臥槽!這娘們好大勁!】
【老子剛才差點沒忍住給她一個過肩摔!】
【為了這該死的柔弱人設,哥們兒付出了太多!】
文字旁邊配著一個滿頭大汗、面部扭曲的火柴人舉重表情包。
李妄喝茶的動作懸在半空。
沈凡軒……你特麼戲是真多。
管事婆子連滾帶爬地衝上前,一頭撞開紅杏。
五指鐵鉗般扣住紅杏的左手腕,硬生生把那截桃紅比甲的袖子捋到手肘。
細白的紙毛。
洗不淨的墨垢。
大白天下,分毫不差。
「你……」
管事婆子嘴唇哆嗦,指著紅杏的鼻子,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紅杏雙膝一軟,癱死在地。
「殿下!殿下明鑑!」
她瘋狂磕頭,額頭砸出鮮血。
「那……那是奴婢自己練字弄的!是這娼妓在誣陷我!」
沈萱跪伏在管事婆子身後,瘦弱的肩膀還在發抖,腦袋完全埋進臂彎里。
【物證閉環。】
【就差個馬房的人證了。死裝哥,你行不行啊?】
李妄放下茶盞。
瓷底磕在沈萱的木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帶上來。」
兩名玄甲暗衛拖著一個血人跨進院門。
那人雙腿在石板上拖出兩道刺目的血痕,被重重摜在紅杏腳邊。
正是馬房的小廝。
暗衛單膝跪地。
「殿下,這奴才招了。」
「紅杏將密信寫在裁下的書房特供宣紙上,由他負責將紙條遞出府,換取賞銀。」
「兩人貪財,只管遞信,未曾見過上家的臉。」
紅杏盯著地上那張熟悉的臉,徹底沒了聲。
管事婆子急得猛抽自己耳光。
耗材核銷是她簽字,人是她手底下的。
「殿下!這賤婢背主通敵,老奴萬死不知啊!」
「求殿下開恩,將這賤婢杖責三十,發配城外苦役!」
李妄垂眸看著地上的血跡。
「杖責三十?」
他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拿書房機密換銀子,按大周律,以細作論處。」
指節輕輕叩擊桌面。
「拖進暗牢。」
「審清銀子的來路、遞信的次數、接頭的規矩。」
停頓片刻。
「查實之後,照細作律處置。」
暗衛上前,將紅杏堵住嘴往外拖。
嗚咽聲逐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沈萱依舊維持著縮成一團的姿勢,緊緊抱著雙膝,連大氣都不敢喘。
【臥槽!這活閻王剛才下令那一下,還真特麼挺霸氣。】
【明明頂著跟我室友李妄一模一樣的臉,氣質怎麼差這麼多?老子那室友只會窩在宿舍打遊戲!】
【不過審完再判,至少流程比當場砍頭文明一點點。】
【就一點點,不能再多了。】
李妄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兄弟。
真期待你知道真相的那天。
不知道這張楚楚可憐的漂亮臉蛋,當場能憋出幾句字正腔圓的國粹。
——
半個時辰後,書房外間恢復死寂。
沒人再敢往沈萱的桌上看一眼。
新送來的炭盆里,無煙銀絲炭堆得冒尖,火光極旺。
沈萱低頭整理被撞翻的帳冊。
彎腰撿起一本舊帳時,目光驟停。
牆根最暗的磚縫裡,卡著一枚滿是污垢的銅錢。
紅杏剛才被強行拖走時,比甲的內袋翻轉,掉出了這個東西。
沈萱沒有伸手去碰。
她盯著銅錢邊緣那道切面極其平整的缺口看了一會。
起身,坐回桌前,重新翻開《大周律》。
內間。
李妄剛才同樣看到了牆角那枚銅錢。
紅杏這種蠢貨,不配擁有帶暗記的制式聯絡銅錢。
能給底層耳目配帶暗記的銅錢,建起一條完整的傳遞鏈。
這手筆,不是幾十兩碎銀砸得出來的。
真正的線頭,還埋在府里。
李妄轉動扳指,視線透過半開的槅扇,落在外間正襟危坐、低頭抄書的纖弱背影上。
昨夜紅杏遞出去的最後一條消息,此時恐怕已經擺在那人的案頭了。
「沈萱,已入內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