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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研墨丫鬟上崗

  午時。

  沈萱剛從書房出來,管事嬤嬤便領著她去了後院耳房。

  「書房的規矩,你記牢。」

  嬤嬤走在前頭,聲音壓得低。

  「不能亂看,不能亂問,不能碰密封案卷。內間三步以內,沒有殿下吩咐,絕不可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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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萱低著頭,乖順應聲。

  「是。」

  【規矩還挺多。】

  【搞得跟現代保密單位一樣,進去前是不是還得簽個競業協議?】

  管事嬤嬤腳步一頓,又轉頭看了她一眼。

  沈萱立刻垂得更低。

  耳房很快到了。

  門一推開,冷風從破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灰塵亂飛。

  屋子不大,一張窄榻,一張舊桌,一個空炭盆。

  被褥搭在榻上,摸上去又冷又潮。

  沈萱手指在被角上按了按,潮氣沾了滿手。

  【懂了。】

  【從柴房升級到冷庫。】

  【七皇子府人事安排很有想法,主打一個凍不死就繼續干。】

  院裡幾個丫鬟正往這邊瞧。

  有人低聲笑,有人拿帕子掩著臉,打量她身上那件粗布衣。

  一個穿桃紅比甲的丫鬟拎著炭簍過來。

  她叫紅杏,專管書房外間茶水和雜事。

  紅杏停在門口,從炭簍里挑了半天,挑出兩塊碎炭渣。

  指頭一松。

  啪。

  炭渣砸進空盆,灰末濺起。

  「沈姑娘原是相府大小姐,想來也用不慣粗炭。」

  紅杏把炭簍往身後一收。

  「可府里規矩嚴,粗使丫鬟就這麼個份例。愛燒不燒。」

  沈萱蹲下身,把那兩塊碎炭渣攏到一處。

  她抬起臉,眼眶已經紅了。

  「多謝姐姐照拂。」

  聲音輕得可憐。

  【幾塊破炭渣也拿來騎臉輸出?】

  【行!】

  【你最好一輩子乾乾淨淨,別讓老子抓到一點把柄。】

  【不然我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證據閉環。】

  遊廊轉角處,李妄停了步子。

  他隔著漏窗看過去。

  沈萱蹲在風口,肩背收著,手指凍得發紅,瞧著比昨日更可憐。

  李妄用力碾過扳指邊緣。

  若在前世,沈凡軒這會兒多半已經跳起來,把那炭盆扣人頭上了。

  如今換了這副殼子,倒學會了低眉順眼。

  他轉身回書房,路過管事嬤嬤時腳步沒停,聲音卻壓得極低。

  「書房院落的炭火份例,重新核一遍。」

  管事嬤嬤一愣,趕忙彎腰應下。

  李妄已經走遠了。

  他沒回頭看沈萱。

  不急。

  紅杏這種貨色,連給沈凡軒熱場的資格都沒有。

  ——

  外間。

  沈萱正式上工。

  磨墨、遞紙、整理廢棄草稿。

  她動作很輕,連翻紙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書房裡分得細。

  奏摺用黃封,府中帳冊用青封,外院採買單用灰封,案卷副本則另封蠟印。

  她一邊磨墨,一邊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分類。

  李妄坐在內間案後,翻著幾份舊案卷。

  兩人隔得不遠。

  沈萱推著墨錠,心聲一行行滾過來。

  【騎縫章對得上。】

  【封泥沒破。】

  【文書流轉要兩道籤押,查起來慢,但至少有痕跡。】

  【這朝代防偽還行,就是沒檢索系統,查案效率慢得讓人想撞牆。】

  李妄翻頁的動作停了停。

  沈萱已經鋪開紙,開始抄《大周律》第一卷。

  寫到半頁,她筆尖頓住。

  紙上那行字正寫著:

  罪臣家眷,男丁流放,女丁籍沒,充入教坊司。

  濃墨從筆尖落下,砸在紙上,洇出一團黑。

  沈萱抿著唇,沒動。

  【那天要不是七皇子把我從名單里劃出去……】

  【要是我演白蓮花演砸了……】

  【我現在是不是已經被送進教坊司掛牌了?】

  【男德盡失啊!】

  【一群古代老男人……嘔。】

  她閉了閉眼,把那點反胃壓下去。

  再睜開時,盯著律文繼續往下看。

  【這大周律誰寫的?】

  【構成要件呢?量刑標準呢?程序救濟呢?】

  【全靠上官一句話自由發揮?】

  【這玩意兒拿去出法考題,命題老師都得被考生追殺三條街。】

  內間裡,李妄握筆的手一頓。

  原本那點同情,被這幾句罵得散了大半。

  他提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

  此時。

  紅杏端著茶盞進來添水。

  她經過沈萱桌邊時,胳膊往外一撞。

  哐當!

  硯台翻了。

  墨汁潑了半桌。

  沈萱剛抄好的律文毀了,裙擺也黑了一片。

  紅杏立刻退開,聲音拔高。

  「呀!沈姑娘怎麼這般不小心?」

  她把托盤往桌上一放。

  「這可是殿下書房裡的特供紙。奴婢好心替您添茶,您倒把硯台碰翻了。」

  門外灑掃丫鬟探頭來看。

  沈萱扶著桌沿站起來。

  她眼圈發紅,手裡捏著帕子。

  「是我手笨。」

  「姐姐莫怪。」

  【好好好。】

  【碰瓷,倒打一耙,當眾扣帽子。】

  【這套流程挺熟啊。】

  【小組作業里那種不幹活還搶署名的極品隊友,見了你都得拜師。】

  紅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沈姑娘,別仗著殿下寬宏就忘了身份。」

  「相府倒了,你今日能在書房研墨,明日也能被發賣出去。」

  沈萱身子一縮,低頭去擦墨。

  「姐姐教訓得是。」

  她俯身時,動作亂,瞧著慌得不行。

  可她的注意全落在紅杏袖口。

  桃紅比甲的左袖內側,卡著細白紙毛。

  紅杏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干墨。

  沈萱擦桌的手慢了半拍。

  【紙毛?】

  【書房特供宣紙裁邊才有這種細白毛。】

  【她一個端茶的,碰墨還能說得過去,碰宣紙做什麼?】

  【閒著沒事練字?】

  【準備考編進翰林院?】

  李妄坐在內間,翻摺子的動作停下。

  紅杏偷碰書房宣紙。

  這事比爭風吃醋嚴重得多。

  他沒有出聲。

  外間還在演。

  沈萱捧著被墨毀掉的紙,怯怯站在門邊。

  「殿下……」

  李妄這才開口。

  「進來。」

  外間一下安靜。

  紅杏退到牆邊,低著頭。

  沈萱捧著廢紙挪進內間。

  【死裝哥,你最好只是讓我重抄。】

  【千萬別搞什麼職場潛規則。】

  【我現在的精神狀態經不起刺激。】

  李妄把一疊厚紙推過去。

  「污了的,用這個重抄。」

  沈萱雙手接過。

  「奴婢遵命。」

  她低頭看紙。

  這紙粗,邊緣發黃,和剛才的細白宣紙不是一種。

  【懂了。】

  【書房紙張分等級。】

  【剛才抄律用的是特供宣紙,裁邊細白,紙毛軟。】

  【紅杏袖口沾的,就是那種紙毛。】

  【如果她只是貪財,應該偷整刀紙出去賣。】

  【可她偷的是裁下來的小片。】

  沈萱指尖輕輕壓住紙邊。

  【不是賣紙。】

  【是拿皇子書房的宣紙當情報載體。】

  【一張從七皇子書房流出去的紙,就是最好的防偽標識。】

  李妄端起茶盞,茶蓋撥了兩下。

  他沒看紅杏,只淡淡補了一句。

  「書房紙張、墨錠、封蠟,都有編號登記。」

  「少一張,罰一房。」

  沈萱執筆的手頓住。

  【難怪。】

  【有登記,就有損耗。】

  【有損耗,就能平帳。】

  【她只要把廢紙、污紙、裁邊數目做平,月底核銷一過,誰也不知道少了什麼。】

  【小姑娘路子挺野,刑法分則適合你。】

  李妄放下茶盞。

  他沒拆穿。

  沈凡軒已經咬住線頭了。

  這會兒剪斷,反倒可惜。

  ——

  傍晚。

  沈萱抄完第一卷,手腕酸得發麻。

  趁紅杏不在,她截住了外院一個灑掃小丫頭。

  她把聲音壓得軟,眼眶也紅著。

  「妹妹,我今日污了殿下的紙,會不會挨板子?」

  小丫頭見她嚇成這樣,立刻來了精神。

  「沈姑娘別怕。」

  「紙張都是紅杏姐姐去管事那兒領,月底才核銷。」

  「只要紅杏姐姐不往上報,管事嬤嬤才懶得每天數。」

  沈萱低頭道謝,轉身離開。

  月底核銷。

  中間無人複查。

  紅杏領紙,裁紙,傳信,再用污損廢頁平帳。

  情報載體有了。

  傳遞漏洞有了。

  只差出府的人。

  ——

  沈萱回到耳房時,屋裡多了個人。

  翠兒蹲在門邊,臉上還沾著灰,眼皮哭得發腫。

  看見沈萱,她撲通跪下。

  「大小姐!」

  沈萱腳步停住。

  原主記憶里,翠兒一直跟著她。

  繼母剋扣飯食時,是翠兒半夜塞冷餅給她。

  庶妹推她背鍋時,也是翠兒哭著替她辯解。

  沈萱一時沒接話。

  翠兒看見她裙擺上的墨,眼淚掉得更急。

  「大小姐何曾受過這種苦?」

  「翠兒沒用,沒護住您……」

  沈萱低頭理了理裙擺。

  「我無事。」

  話音剛落,肚子叫了一聲。

  屋裡靜了片刻。

  沈萱面無表情。

  【很好。】

  【尊嚴這東西,在飢餓面前不值一文。】

  翠兒忙從懷裡摸出一個冷饅頭。

  「廚房求來的,大小姐快吃。」

  沈萱接過饅頭,幾口咬下去。

  噎得難受,也顧不上喝水。

  她邊吃邊問:「你今日在外院,可見過一個穿桃紅比甲的丫鬟?叫紅杏。」

  翠兒點頭。

  「見著了。」

  「她可神氣了,管事婆子也護著她。」

  翠兒想了想,又壓低聲音。

  「我還聽漿洗房的人說,她跟外院馬房一個小廝好得很,天天說笑。」

  沈萱咀嚼的動作停了。

  她從炭盆里撿起一截沒燒透的黑炭,蹲到牆角,在積灰的青磚上畫了起來。

  書房。

  外院。

  馬房。

  管事嬤嬤。

  紅杏。

  她在幾個名字之間連線,最後重重圈住「紅杏」二字。

  翠兒盯著地上的黑線,臉色變了。

  下一刻,她跪到窗下,對著天上磕頭。

  「老天爺開眼,救救我家小姐吧!」

  「大小姐餓得開始畫符了!」

  沈萱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懶得解釋。

  封建迷信要不得。

  但願你家老天爺真有用,先保佑我今晚別凍死。

  ——

  夜深。

  李妄處理完公文,從書房出來。

  路過耳房外時,裡面已經熄了燈。

  沈萱的心聲卻還沒停。

  【紅杏扣炭火,是小事。】

  【撞翻硯台,是排擠我。】

  【可宣紙外流,是要命的雷。】

  【相府剛抄,皇子府里就有人往外遞消息。】

  【沒憑沒據,我要是現在告狀,七皇子萬一以為我搞宅鬥爭寵,順手把我嘎了怎麼辦?】

  【不行。】

  【得讓她自己把雷點爆。】

  李妄停在遊廊下。

  屋檐上落下一名暗衛,單膝跪地。

  李妄壓低聲音。

  「盯紅杏。」

  「別驚動她。」

  暗衛領命退下。

  李妄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沈凡軒。

  這回看你怎麼點火。

  ——

  丑時,打更聲剛過。

  紅杏提著裙擺,避開巡夜侍衛,鑽進倒座房外的樹影里。

  馬房小廝從暗處探出半個身子。

  「東西呢?」

  紅杏左右看了看,從袖中摸出一小片折好的紙條,塞進他手裡。

  「趕緊遞出去。」

  她咬著牙。

  「這次銀錢得加倍。」

  小廝把紙條藏進衣襟,轉身就走。

  樹影晃了晃。

  屋檐上,一名暗衛無聲跟了上去。

  紅杏沒有察覺。

  她匆匆回身,袖口裡還殘著幾縷細白紙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