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沈萱剛從書房出來,管事嬤嬤便領著她去了後院耳房。
「書房的規矩,你記牢。」
嬤嬤走在前頭,聲音壓得低。
「不能亂看,不能亂問,不能碰密封案卷。內間三步以內,沒有殿下吩咐,絕不可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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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萱低著頭,乖順應聲。
「是。」
【規矩還挺多。】
【搞得跟現代保密單位一樣,進去前是不是還得簽個競業協議?】
管事嬤嬤腳步一頓,又轉頭看了她一眼。
沈萱立刻垂得更低。
耳房很快到了。
門一推開,冷風從破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灰塵亂飛。
屋子不大,一張窄榻,一張舊桌,一個空炭盆。
被褥搭在榻上,摸上去又冷又潮。
沈萱手指在被角上按了按,潮氣沾了滿手。
【懂了。】
【從柴房升級到冷庫。】
【七皇子府人事安排很有想法,主打一個凍不死就繼續干。】
院裡幾個丫鬟正往這邊瞧。
有人低聲笑,有人拿帕子掩著臉,打量她身上那件粗布衣。
一個穿桃紅比甲的丫鬟拎著炭簍過來。
她叫紅杏,專管書房外間茶水和雜事。
紅杏停在門口,從炭簍里挑了半天,挑出兩塊碎炭渣。
指頭一松。
啪。
炭渣砸進空盆,灰末濺起。
「沈姑娘原是相府大小姐,想來也用不慣粗炭。」
紅杏把炭簍往身後一收。
「可府里規矩嚴,粗使丫鬟就這麼個份例。愛燒不燒。」
沈萱蹲下身,把那兩塊碎炭渣攏到一處。
她抬起臉,眼眶已經紅了。
「多謝姐姐照拂。」
聲音輕得可憐。
【幾塊破炭渣也拿來騎臉輸出?】
【行!】
【你最好一輩子乾乾淨淨,別讓老子抓到一點把柄。】
【不然我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證據閉環。】
遊廊轉角處,李妄停了步子。
他隔著漏窗看過去。
沈萱蹲在風口,肩背收著,手指凍得發紅,瞧著比昨日更可憐。
李妄用力碾過扳指邊緣。
若在前世,沈凡軒這會兒多半已經跳起來,把那炭盆扣人頭上了。
如今換了這副殼子,倒學會了低眉順眼。
他轉身回書房,路過管事嬤嬤時腳步沒停,聲音卻壓得極低。
「書房院落的炭火份例,重新核一遍。」
管事嬤嬤一愣,趕忙彎腰應下。
李妄已經走遠了。
他沒回頭看沈萱。
不急。
紅杏這種貨色,連給沈凡軒熱場的資格都沒有。
——
外間。
沈萱正式上工。
磨墨、遞紙、整理廢棄草稿。
她動作很輕,連翻紙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書房裡分得細。
奏摺用黃封,府中帳冊用青封,外院採買單用灰封,案卷副本則另封蠟印。
她一邊磨墨,一邊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分類。
李妄坐在內間案後,翻著幾份舊案卷。
兩人隔得不遠。
沈萱推著墨錠,心聲一行行滾過來。
【騎縫章對得上。】
【封泥沒破。】
【文書流轉要兩道籤押,查起來慢,但至少有痕跡。】
【這朝代防偽還行,就是沒檢索系統,查案效率慢得讓人想撞牆。】
李妄翻頁的動作停了停。
沈萱已經鋪開紙,開始抄《大周律》第一卷。
寫到半頁,她筆尖頓住。
紙上那行字正寫著:
罪臣家眷,男丁流放,女丁籍沒,充入教坊司。
濃墨從筆尖落下,砸在紙上,洇出一團黑。
沈萱抿著唇,沒動。
【那天要不是七皇子把我從名單里劃出去……】
【要是我演白蓮花演砸了……】
【我現在是不是已經被送進教坊司掛牌了?】
【男德盡失啊!】
【一群古代老男人……嘔。】
她閉了閉眼,把那點反胃壓下去。
再睜開時,盯著律文繼續往下看。
【這大周律誰寫的?】
【構成要件呢?量刑標準呢?程序救濟呢?】
【全靠上官一句話自由發揮?】
【這玩意兒拿去出法考題,命題老師都得被考生追殺三條街。】
內間裡,李妄握筆的手一頓。
原本那點同情,被這幾句罵得散了大半。
他提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
此時。
紅杏端著茶盞進來添水。
她經過沈萱桌邊時,胳膊往外一撞。
哐當!
硯台翻了。
墨汁潑了半桌。
沈萱剛抄好的律文毀了,裙擺也黑了一片。
紅杏立刻退開,聲音拔高。
「呀!沈姑娘怎麼這般不小心?」
她把托盤往桌上一放。
「這可是殿下書房裡的特供紙。奴婢好心替您添茶,您倒把硯台碰翻了。」
門外灑掃丫鬟探頭來看。
沈萱扶著桌沿站起來。
她眼圈發紅,手裡捏著帕子。
「是我手笨。」
「姐姐莫怪。」
【好好好。】
【碰瓷,倒打一耙,當眾扣帽子。】
【這套流程挺熟啊。】
【小組作業里那種不幹活還搶署名的極品隊友,見了你都得拜師。】
紅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沈姑娘,別仗著殿下寬宏就忘了身份。」
「相府倒了,你今日能在書房研墨,明日也能被發賣出去。」
沈萱身子一縮,低頭去擦墨。
「姐姐教訓得是。」
她俯身時,動作亂,瞧著慌得不行。
可她的注意全落在紅杏袖口。
桃紅比甲的左袖內側,卡著細白紙毛。
紅杏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干墨。
沈萱擦桌的手慢了半拍。
【紙毛?】
【書房特供宣紙裁邊才有這種細白毛。】
【她一個端茶的,碰墨還能說得過去,碰宣紙做什麼?】
【閒著沒事練字?】
【準備考編進翰林院?】
李妄坐在內間,翻摺子的動作停下。
紅杏偷碰書房宣紙。
這事比爭風吃醋嚴重得多。
他沒有出聲。
外間還在演。
沈萱捧著被墨毀掉的紙,怯怯站在門邊。
「殿下……」
李妄這才開口。
「進來。」
外間一下安靜。
紅杏退到牆邊,低著頭。
沈萱捧著廢紙挪進內間。
【死裝哥,你最好只是讓我重抄。】
【千萬別搞什麼職場潛規則。】
【我現在的精神狀態經不起刺激。】
李妄把一疊厚紙推過去。
「污了的,用這個重抄。」
沈萱雙手接過。
「奴婢遵命。」
她低頭看紙。
這紙粗,邊緣發黃,和剛才的細白宣紙不是一種。
【懂了。】
【書房紙張分等級。】
【剛才抄律用的是特供宣紙,裁邊細白,紙毛軟。】
【紅杏袖口沾的,就是那種紙毛。】
【如果她只是貪財,應該偷整刀紙出去賣。】
【可她偷的是裁下來的小片。】
沈萱指尖輕輕壓住紙邊。
【不是賣紙。】
【是拿皇子書房的宣紙當情報載體。】
【一張從七皇子書房流出去的紙,就是最好的防偽標識。】
李妄端起茶盞,茶蓋撥了兩下。
他沒看紅杏,只淡淡補了一句。
「書房紙張、墨錠、封蠟,都有編號登記。」
「少一張,罰一房。」
沈萱執筆的手頓住。
【難怪。】
【有登記,就有損耗。】
【有損耗,就能平帳。】
【她只要把廢紙、污紙、裁邊數目做平,月底核銷一過,誰也不知道少了什麼。】
【小姑娘路子挺野,刑法分則適合你。】
李妄放下茶盞。
他沒拆穿。
沈凡軒已經咬住線頭了。
這會兒剪斷,反倒可惜。
——
傍晚。
沈萱抄完第一卷,手腕酸得發麻。
趁紅杏不在,她截住了外院一個灑掃小丫頭。
她把聲音壓得軟,眼眶也紅著。
「妹妹,我今日污了殿下的紙,會不會挨板子?」
小丫頭見她嚇成這樣,立刻來了精神。
「沈姑娘別怕。」
「紙張都是紅杏姐姐去管事那兒領,月底才核銷。」
「只要紅杏姐姐不往上報,管事嬤嬤才懶得每天數。」
沈萱低頭道謝,轉身離開。
月底核銷。
中間無人複查。
紅杏領紙,裁紙,傳信,再用污損廢頁平帳。
情報載體有了。
傳遞漏洞有了。
只差出府的人。
——
沈萱回到耳房時,屋裡多了個人。
翠兒蹲在門邊,臉上還沾著灰,眼皮哭得發腫。
看見沈萱,她撲通跪下。
「大小姐!」
沈萱腳步停住。
原主記憶里,翠兒一直跟著她。
繼母剋扣飯食時,是翠兒半夜塞冷餅給她。
庶妹推她背鍋時,也是翠兒哭著替她辯解。
沈萱一時沒接話。
翠兒看見她裙擺上的墨,眼淚掉得更急。
「大小姐何曾受過這種苦?」
「翠兒沒用,沒護住您……」
沈萱低頭理了理裙擺。
「我無事。」
話音剛落,肚子叫了一聲。
屋裡靜了片刻。
沈萱面無表情。
【很好。】
【尊嚴這東西,在飢餓面前不值一文。】
翠兒忙從懷裡摸出一個冷饅頭。
「廚房求來的,大小姐快吃。」
沈萱接過饅頭,幾口咬下去。
噎得難受,也顧不上喝水。
她邊吃邊問:「你今日在外院,可見過一個穿桃紅比甲的丫鬟?叫紅杏。」
翠兒點頭。
「見著了。」
「她可神氣了,管事婆子也護著她。」
翠兒想了想,又壓低聲音。
「我還聽漿洗房的人說,她跟外院馬房一個小廝好得很,天天說笑。」
沈萱咀嚼的動作停了。
她從炭盆里撿起一截沒燒透的黑炭,蹲到牆角,在積灰的青磚上畫了起來。
書房。
外院。
馬房。
管事嬤嬤。
紅杏。
她在幾個名字之間連線,最後重重圈住「紅杏」二字。
翠兒盯著地上的黑線,臉色變了。
下一刻,她跪到窗下,對著天上磕頭。
「老天爺開眼,救救我家小姐吧!」
「大小姐餓得開始畫符了!」
沈萱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懶得解釋。
封建迷信要不得。
但願你家老天爺真有用,先保佑我今晚別凍死。
——
夜深。
李妄處理完公文,從書房出來。
路過耳房外時,裡面已經熄了燈。
沈萱的心聲卻還沒停。
【紅杏扣炭火,是小事。】
【撞翻硯台,是排擠我。】
【可宣紙外流,是要命的雷。】
【相府剛抄,皇子府里就有人往外遞消息。】
【沒憑沒據,我要是現在告狀,七皇子萬一以為我搞宅鬥爭寵,順手把我嘎了怎麼辦?】
【不行。】
【得讓她自己把雷點爆。】
李妄停在遊廊下。
屋檐上落下一名暗衛,單膝跪地。
李妄壓低聲音。
「盯紅杏。」
「別驚動她。」
暗衛領命退下。
李妄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沈凡軒。
這回看你怎麼點火。
——
丑時,打更聲剛過。
紅杏提著裙擺,避開巡夜侍衛,鑽進倒座房外的樹影里。
馬房小廝從暗處探出半個身子。
「東西呢?」
紅杏左右看了看,從袖中摸出一小片折好的紙條,塞進他手裡。
「趕緊遞出去。」
她咬著牙。
「這次銀錢得加倍。」
小廝把紙條藏進衣襟,轉身就走。
樹影晃了晃。
屋檐上,一名暗衛無聲跟了上去。
紅杏沒有察覺。
她匆匆回身,袖口裡還殘著幾縷細白紙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