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你來說說,今日究竟是什麼情況?」
蕭明遠對柳知微說道,餘光卻看著姜晏寧。
而柳知微對來人的稱呼一叫出來,姜晏寧就知道這人正是自己的外祖母蕭明遠了。
她感覺自己有點碎掉了。
本來之前自己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外祖母,怕以往的劣跡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才不敢到了這江州城就去見她。
這下好了,機緣巧合之下竟然直接在獄裡相見,更是沒有印象不壞的義務。
又是到了江州城沒去見她,又是去花船被抓進大牢……
隱約感覺到從外祖母那邊投來的目光,姜晏寧只想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這樣就不用面對一切。
旁邊的柳知微低聲答是,便開始講事情的大致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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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從朋友嘴裡偶然得知荻花渡的名伎以文會客,有很多文人墨客去捧場討論詩詞歌賦,便經朋友介紹而去。到場後被下人引路入房中,沒多久房間便陸續來了幾人,就開始閒談論詩。再不久,就有官兵持憲牌上門拿人了。
她斷斷續續地講著。
聽了柳知微的話,蕭明遠視線緩緩移開,掃過牢中一眾垂頭或不安的人影后落在姜晏寧身上。
「你呢?可有什麼想補充的。」
看這樣子,外祖母估計是也認出自己了。
姜晏寧躬身回道:「晚生的情況大致與柳公子一樣。晚生與侍衛今日剛到江州城,結識了友人長風,在她邀請下共赴詩會,誰料想會遇到這種情況。」
聞言,蕭明遠轉頭對隨行的獄官開口:「口供雖已初錄畫押,案情尚有疑點。餘下眾人皆是本地的世家子妹,唯獨此二人是外來之人,在此地並無根基,恐遭人暗中為難。我將她二人帶回布政司另行看管復訊。按察司那邊若有異議,叫她們明日直接到布政司尋我,一切權責由本官承擔。」
此言一出,除了姜晏寧和陳九隻愣了一下外,其她人都十分震驚。
先前還氣焰囂張、頻頻挑釁姜晏寧的周嵩,臉色更是瞬間慘白。
她很清楚,哪怕是自己的家世,最快也得明早才能有人來撈。可這嘴利的小子,竟是布政使連夜趕來、親自攬責也要保全的存在!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不就是個普通的外鄉人嗎? !
想到自己之前做的種種,她腸子都悔青了,這人似乎不是自己能招惹的存在。
見布政使大人下令,獄官也不敢不從,短暫停頓反應一下便拿出鑰匙將姜晏寧兩人放了出來。
姜晏寧老實跟在蕭明遠後頭走了出去。周嵩縮在角落裡沒有出聲,蘇長風倒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也沒開口。
剛要踏過儀門門檻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幾個按察司官吏快步上前,攔住幾人去路。
為首的是按察司僉事。
她面色緊繃,躬身行禮,
「蕭大人,還請留步。此案歸我按察司主審,人犯例當羈押府牢待訊。大人未先行知會我司,逕自提人可不合規矩。還請大人將兩人交還我司帶回。」
蕭明遠側過頭,目光落在那按察司僉事的臉上。
「僉事以為,我提她二人,是要干預審斷?」
按察司僉事正色道:「體例如此,刑獄這塊歸我按察司……」
「刑獄之審,是歸按察司;然巡查獄情、杜絕冤濫、安定一省士林,乃我布政使之職。」
「此案牽連眾多士林子妹,輿情牽動一省文風吏治,早已不是尋常的府縣風流刑案。一旦錯判無辜,激起士林動盪,便是我地方治理失責,這個干係,你可未必擔得起。」
她向前走近那僉事一步,
「我將此二人帶去復訊,核查有無冤濫。你口口聲聲拿體例攔我,阻撓我理清疑點,是有私弊之心,還是想刻意縱容冤獄滋生?」
僉事臉色驟變,手心冒汗,一時竟不知如何辯駁。
硬攔?便是公然坐實怕查冤濫的慊疑。
強辯?品級、職責大義都不在她這邊。更何況案卷還留在府牢,蕭明遠沒有奪走審案權,只是以巡查冤濫之名復訊,名義上也挑不出致命的錯處來。
她沉默片刻,終究只能緩緩退開半步,硬著頭皮回道:「大人言重了。下官並無此意。只是此案權責分明,我司自會另行具文,向大人質詢此事,亦將實情上稟。」
「請便。」
蕭明遠不再多言,抬步徑直穿過攔路的幾人。
走到衙門口,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
一輛青帷馬車候在階下,車婦見人出來,連忙掀開帘子。
蕭明遠在車前停下,側過身,看了姜晏寧一眼。
「上車。」
姜晏寧乖乖上了車,陳九跟車婦一起坐在外頭。
蕭明遠靠著車壁,閉著眼沒說話。
姜晏寧坐在她對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偷偷看了蕭明遠一眼。
她鬢角的白髮在時隱時現的火光下格外分明,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事情。
「外祖母。」姜晏寧小聲喊了一句。
蕭明遠睜開眼,嘴角卻不自覺的上揚。
「現在知道叫外祖母了?」
她原本打算問責的話,直接被吞進了肚子裡。
明明該提醒外孫,她帝胄的身份何等金貴,行事再不可如此輕率。
但聽見她這聲外祖母,又不禁開始擔憂。
孩子貪玩受人慫恿去風月場地也正常,這下反而因為自己,還遭受無枉之災,她有沒有被嚇到?
姜晏寧的心高高的懸著。
她一路上都在暗自準備說辭,企圖為自己的行為開脫一番。
她怕外祖母失望,也不想被嚴厲斥責。
但最後,她放棄了辯解,只喚出這聲外祖母來。
她垂著眼,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
預想中的質問卻沒有到來。
蕭明遠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
「你可有被嚇到?獄中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你?」
姜晏寧猛地抬眼,有些錯愕地看向她。
蕭明遠依舊端正的坐著,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滿是藏不住的關切,哪有半分要問責的意思。
她似是察覺到自己失了幾分平日裡的威嚴,稍稍偏過頭,掩飾似的輕咳一聲,
「這不代表你的行為沒問題,只是擔心是否有獄卒無故折辱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