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回椅上,揉揉額角。
她哪裡看不出這小子是鐵了心要想出去求學。
可她如今才七歲。自己的長子已經離京去游天下了,眼前這個若也放出去,她這個做母親的確實有些不舍。
可若不放,她身上的毒又怎麼辦?御醫們連中的什麼毒都辨不出來。那薛靈霄既能一眼瞧出,又能教她本事,說不定真是這孩子的機緣。
她看姜晏寧跪得端正,一雙大眼睛充滿希冀地望著自己,心裡那口氣也不知該往哪兒出。
半晌,皇帝嘆了口氣,再開口時,已然沒了方才面對御醫時的雷霆之威,隱隱透出幾分少見的疲意與柔軟。
「就這麼想去?不如朕派人把她接進宮來。封她個醫官,再撥個清靜院子,讓她在宮裡教你。如此,你既能學藝,又不必離了朕和你父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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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寧一聽,膝行兩步,磕了個頭:「母皇,孩兒那位師尊是隱世之人,不輕易入世。別說皇宮了,便是只在京城裡租個院子請她來住,她也是不肯的。這些高人,脾氣都十分古怪。母皇若硬請,容易弄巧成拙。孩兒跟著她學,便得順著她的規矩來。」
她言辭懇切,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裡給薛靈霄作揖告罪:師尊莫怪徒兒給您編排了個古怪的名頭,實在是權宜之計。一切都是為了您有個徒妹,您會理解的,對吧?
皇帝望著她,煩躁地抿了抿唇,手指在案上輕敲。
一抬眼,見姜晏寧仍跪在那裡,滿臉乖巧,嘴裡吐出的卻全是要離她遠去的話。
皇帝手一癢,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姜晏寧對她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了,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跪著往後挪了兩小步。
她可是昨日才領教過母親的威嚴的。
皇帝見她這般小動作,倒被氣笑了。
「行了,起來吧。朕准了。」
姜晏寧十分雀躍,剛要謝恩,又聽皇帝補充道:「朕會派人跟著。你要是不老實,朕就讓人把你綁回來。」
姜晏寧嘻嘻一笑湊上前去,一邊給皇帝捏腿一邊試探:
「多謝母皇!孩兒還有一點點小事……」
皇帝斜睨她:「說。」
姜晏寧搓了搓手:「孩兒在外頭走動,到底不在京城了。出門在外,多有不便。萬一遇上些不長眼的人前來冒犯,地方官員又不識得孩兒,難道還要孩兒大老遠跑回京來求您做主嗎?這多給您添麻煩呀……」
她話說得委婉,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
皇帝臉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她低頭看著這蹬鼻子上臉的小傢伙,似笑非笑:「你繼續說。朕倒要聽聽,你今日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姜晏寧硬著頭皮,換個稱呼試圖喚醒她的母愛:「母親能不能給孩兒一個證明身份的東西?就那種,官員們見了就不敢怠慢孩兒的。」
皇帝嗤笑:「你還真敢說。要不要朕再賜你一支隨行軍隊,嗯?」
姜晏寧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那也太招搖了。就一塊類似『如朕親臨』的腰牌就成。」
她一臉純樸,又殷勤地湊上去給皇帝捶肩,很是賣力。
皇帝被她弄得沒了脾氣,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朕知道該怎麼安排。你少在朕這兒磨蹭,該上哪兒上哪兒去。」
姜晏寧一聽,高興得險些蹦起來。脆生生道:「謝謝母皇!」
又湊上前,在皇帝臉頰上飛快親了一口。
皇帝一愣,隨即低低罵了句:「小皮猴。」
姜晏寧已經不管這些了,腳步輕快地往殿外跑。臨出門時還回頭沖皇帝揮了揮手,興奮得不行。
姜晏寧出了御書房,打算去找二姐。
一想到過不了多久就能出宮,自由自在的。若是之後遇著不長眼的人,還能去當地官府搖人,她心裡就美得冒泡。
她一路穿過宮道,拐去姜晏明的宮院。剛到門口,就見二姐正倚在廊下等她。
「二姐!成了!」姜晏寧小跑過去,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姜晏明笑著揉了下她的腦袋:「母皇准了就行。走吧,雲姊在會仙樓等著了。昨日我讓人遞了帖子過去,今日這頓,非把你吃撐不可。」
姐妹倆說笑著出了宮。
會仙樓坐落在朱雀大街最熱鬧的一段。樓分三層,飛檐翹角,門前車馬不絕。
姜晏明領著姜晏寧一進門,便有跑堂的上來引路,一路引到三樓西側最里的一間包房。
門推開,包房裡已經備好了酒菜。
雲耀霽一人坐在窗邊,正對著窗外街景出神。見姜晏明推門進來,她立刻起身,朝二人行了禮。
「草民雲耀霽,見過二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
姜晏明上前扶住她:「雲姊這是做什麼。前幾日我們還同桌飲酒,今日怎麼倒生分了?」
雲耀霽站直,笑得爽朗,眼底卻比從前多了兩分拘謹:「前幾日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失禮,還望殿下勿怪。」
姜晏明拍拍她的肩:「今日只有晏家姐妹和雲姊三人,沒有什麼殿下一說。雲姊若再這樣,這酒我可就不喝了。」
雲耀霽這才放鬆下來,重新坐下。
姜晏寧左右看看,問道:「雲小虜沒來嗎?」
雲耀霽擺擺手:「他呀,今兒這是咱們女人的場子,他一個男兒家,哪能往這兒湊?就是他自己想來,我也不能讓他來。男兒家的名聲很重要的。」
姜晏寧點頭,沒有彈幕在場還更放鬆些。
會仙樓果然名不虛傳,什麼羊肉水晶餃、胡椒醋鮮蝦、翡翠魚片、八寶鴨……一道看著比一道好吃。
姜晏明和雲耀霽邊吃邊聊,從北地風物,聊到騎射、志趣、讀過的書、賞過的景。
兩人越說越投機,酒也喝得越發暢快。姜晏寧在一旁當個聽客,偶爾插兩句,吃得很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