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按我目前能想到的法子，或是有些許淺薄了。」
姜晏明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緩緩開講，
「豐年時，可由官府出面收糧。按百姓的收成定個公道價，不讓她們賤賣。不然，如若賣糧時被糧商壓價，那就反而過得還不如平年了。等荒年時，官府再把這些糧放出來，平抑糧價。至少能保證百姓們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如此，豐年糧不賤，荒年糧不貴。百姓手裡有糧，心裡才不會慌。再管住那些大糧商，不讓她們囤積居奇……」
說至此，她苦笑起來。
「可這也只是紙上談兵。要做到這些，官府首先得有足夠的銀兩。銀子從哪裡來？若沒有錢，拿什麼去收糧？就算銀兩充足，又怎麼能保證這筆錢能順順噹噹用到百姓身上，而不是被經手的人一層層颳走？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麼多年了，也不見得真有什麼特別好的法子。」
姜晏寧仰頭看著她，靜靜把這番話聽完了。她本來只想讓二姐看破這收糧局，哪想到二姐已經往前走了這麼多步。
她滿心歡喜，又見姜晏明那副喪氣模樣，心知可不能讓姜晏明鑽牛角尖。
直接上前一步，伸手環住姜晏明的腰，把臉埋進她頸間，含含糊糊地說：「姐姐不要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沒有人能掌控所有事。咱們也不用想那麼遠。這些問題是母親和其她大人們該操心的問題，我們現在好好長大就行了。」
她說完踮起腳，伸手在姜晏明頭頂輕輕拍了拍。
「好啦，煩惱被我拍走了。姐姐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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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明被她這一舉動弄得一愣，低頭就看見姜晏寧笑盈盈地望著自己，眼睛眯成了兩道小月牙。
她一時啞然，方才那股自嘲和沉重的情緒被拍散了大半。
姜晏明沒忍住，伸手捏住姜晏寧的兩邊臉蛋，往左右一扯。
「你小子，還拍上你姐的頭了？嗯？沒大沒小。」
姜晏寧被捏得嘴都合不上，結結巴巴地叫：「嗚嗚…二姐，你頭髮上有個草屑，我那是幫你拍灰！啊——別捏別捏！我不拍了，快鬆開……」
姜晏明哪裡肯放，又揉了兩把，把人往懷裡一按，姐妹倆在樹下笑鬧起來。姜晏寧邊躲邊叫，最後乾脆掛在姜晏明胳膊上，賴著不下來。
正鬧著，姜晏明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她抬頭望向村口，眼神驟然一凜。
姜晏寧跟著看過去。遠處土路上騰起一陣黃灰，十幾個騎馬的人正朝這邊疾來。打頭那人穿著深色長衫，後頭跟著的幾個都腰間挎刀，來勢洶洶。
姜晏寧從姜晏明懷裡掙出來，小聲問：「是雲姊的人，還是張姥君的人？」
姜晏明沒說話，只把她往身後一護。雲耀霽顯然也看見了那群人，抬手止住正在裝糧的夥計，低聲讓幾個壯實的往前站了站。
那隊人馬轉眼到了身前。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精瘦麵皮，嘴角有顆黑痣，正是廖帳房。她身後跟的人比剛才出現時還多了五六個，馬蹄濺起的土渣子撲了前頭佃戶一身。
王鐵柱剛搬完一袋糧，見這陣勢，把手在褲子上抹了兩把，從人群里擠出來，擋在佃戶們前頭。
「廖帳房好生威風。」她提高音量，譏笑一聲，「帶著這麼多人回來，有何貴幹呢？」
廖帳房沒急著說話，目光掃過雲耀霽一行人。
她數了數人頭，又看看那些手拿扁擔、草叉的佃戶，臉色微變。
今日若只對付這些佃戶，帶來的這些人也夠了。可再加上這隊不知來歷的人馬，事情就變得有些棘手起來。
真鬧起來，自己這邊未必討得了好。
她在心裡飛快盤算一遍，眼珠一轉，臉上便堆出笑來。
「王家小子，你瞧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想著鄉親們糧食多，搬著不方便，特地帶人來幫個忙嘛。」
說著，她又看向雲耀霽，笑容更盛：「不知這幾位是……」
王鐵柱冷哼一聲：「不勞廖帳房操心。鄉親們已經給糧食尋著去處，就不麻煩您多跑一趟了。」
她說著往前邁了一步，直視廖帳房。
「我方才還在想呢，若大伙兒真被逼急了，保不齊會做出些有違道義的事。若見了血，那可不好看了。佃戶的命雖賤，可架不住人多。又不怕苦，不怕累的。那老虎再凶，也有打盹的時候。它一打盹，可會被伺機而動的螻蟻咬得遍體鱗傷。」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廖帳房。
「老虎再厲害，她的洞穴也不是銅牆鐵壁。去的人多了，就算殺不了老虎，打幾隻狐狸，總還是能的吧？」
廖帳房臉色變了，她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這些佃戶若真被逼到絕處，哪怕沖不了張姥君，也能沖她這個跑腿的。真要鬧出人命，上面不見得會保她。
她強撐著笑，乾巴巴道：「王鐵柱，你這話就說得嚇人了。既然鄉親們已經找到了買主，那自然是好事。我回去稟了張姥君就是。」
說完一甩袖子，帶著那隊人呼啦啦地逃走了。
等人走遠了，樹底下的佃戶們才齊刷刷地鬆了口氣。
老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胸口：「可算走了！那廖帳房，平日裡沒少剋扣咱們的糧錢，今日倒被鐵柱姐幾句話給唬住了！」
王鐵柱沒接話，轉過身來沖雲耀霽一行人抱拳：「多謝恩人們。今日若不是你們在這兒，這些糧食，怕是要被她們連搶帶嚇地弄走了。」
雲耀霽擺擺手：「王姊客氣。我們也是做買賣的。你們的糧好，人也實誠，這買賣很值當。」
王鐵柱咧嘴，露出純樸的笑。又招呼幾個腿腳麻利的婦人，幫著雲傢伙計把糧袋捆緊裝車，加快運糧的進度。
沒多久，雲耀霽之前搖的人也到了，有了新人的加入，此次收糧行動很快就收好了。
她在村口重新整了隊，就跟王鐵柱等人告了別。
王鐵柱和那些佃戶們站在路邊，一直目送至馬隊走遠。
回到城門口，雲知雪迎了上來，姜晏寧隔著一小段距離瞥了他身邊那些彈幕幾眼。全是些「弟寶今天也乖乖的」「弟寶坐車都不忘看帳本」之類。
她看了一會兒，實在沒看見什麼有用的東西，索性閉眼補覺，直到找好落腳客棧後才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