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上下打量她一眼,見雲耀霽生得周正,說話也客氣,並不像是那些慣會壓價的糧販子。
她試探道:「公子們還收糧?能給個什麼價位?」
雲耀霽伸出手指示意,「若是上等新糧,我們按市價九成收。現銀結清,絕不賒帳。」
旁邊老吳忙湊上來,像抓住根救命稻草:「公子,公子!我們願意賣!」
「那太好了。」雲耀霽點頭,「你們有多少我們就收多少。我們商隊人馬就在前頭關口,你們要願意,現在就可以拉糧過來。」
王鐵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對眾人道:「都把糧食裝上,跟我過去!誰要敢多嘴把這事往張姥君那邊漏,我王鐵柱第一個不放過她!」
雲耀霽見她們如此急切,微微一怔。
她在道上收糧也有段時間了,少見有佃戶是這般模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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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上前問道,「鄉親們怎麼這麼急切,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王鐵柱有點猶豫,但到底是個爽快人,還是把原因說了出來。
「我們這兒原先都把糧稅交給張姥君,也就是我們莊子的莊主。可她今年突然說要折銀收租,一石糧只按八錢銀子算。上個月縣裡糧鋪一石還能賣到一兩二錢。我們不肯賤賣,她家的廖帳房就撂下話,說看我們能賣給誰。」
她指了一圈身後的人,「這不,家家戶戶都把糧背來了,卻不知該往哪兒去。公子若真能把糧都收了,那可真是救急了。」
姜晏寧二人聽了,臉色一沉。
雲耀霽聽完,冷笑一聲:「這張姥君倒是會做買賣。打著折銀收租的名頭,把糧價壓得比市價低三成。你們真把糧按八錢折了,回頭她轉手一賣,賺個盆滿缽滿,你們這一年就白幹了。」
她掃了眼人群,「你們可別犯傻,糧食可不能賤賣。」
眾人皆稱是,附和著。有的佃戶已經跑回家,打算把自己家的餘糧也帶來賣了。
看見這群人如此聲勢浩大,雲耀霽低聲對姜晏明說:「這莊子的主家怕是個不好相處的。咱們今日收糧,說不準會有人來鬧,我已經讓人去帶著大部隊過來了。你帶你妹妹往後頭站站,見機行事。」
姜晏明點頭,把姜晏寧帶著走開了一段距離。姜晏寧拽著姜晏明的袖子,只探出半張臉,看那些佃戶們忙忙碌碌地搬糧、裝車。
姜晏寧很好奇姜晏明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有前世記憶的她知道,這張姥君的做法就是歷史課本里所說的,封建社會中地主階級對佃農經濟上的壓榨。這使佃戶們本來已經負擔著沉重地租之外,還增加了賦稅轉移和糧價市場波動的雙重風險。
本來古代市場上就是銀貴谷賤,這張姥君直接把佃戶們以谷抵稅的路子給堵上了。
如果沒有雲耀霽,佃戶們就得賤賣糧食,要拿出比往年更多的糧食出去才能湊夠此次稅收。本來餘糧就不夠用的,還得多搭點進去,也不知道明年開春還有沒有多的種子能種地了。
而自己的二姐,身為二皇子,父家也給力,日後極有可能繼承大統。她如此愛護自己這個妹妹,自然也會善待其餘姐妹,是個好人選。
現在有機會能讓她多了解下普通百姓的日子過得有多苦,後頭真成了,她也能多念著百姓些,當個明君。
於是,她佯裝自己十分疑惑。
「二姐,我不太明白。那個廖帳房說,莊主讓佃戶們把種地的糧稅折成銀子交上去。為什麼非要她們用銀子呢?莊主家裡應該不缺這點銀子吧?」
姜晏明看她一眼,沒直接答,反問:「你覺得呢?」
姜晏寧皺了皺鼻子,好似在認真的想著,「我猜測,那張姥君手裡該是不缺銀子的,倒像是想趁著佃戶們收成好時多壓些糧。可她收了糧,自己又吃不完,總不能放爛了白白浪費。她為什麼還要這樣逼佃戶她們呢?」
姜晏明摸摸姜晏寧的頭,看著前方不停搬糧的佃戶們,小聲回答。
「因為她想把佃戶手裡的糧食,變成她手裡的糧食。」
「你想想,佃戶若把糧折成銀子交租,帳面上看,是她們省了運糧的力氣。可八錢一石,折價得這麼低。等佃戶交完租,她們手裡糧就更少了。到明年開春,她們吃什麼?拿什麼去種地?沒有糧食後只能再到市面上買糧。可這附近的糧鋪,又是誰的?」
姜晏寧配合得瞪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是張姥君!」
「沒錯。」姜晏明點頭,眼裡透出幾分冷意,「不止是她,還有縣裡的糧商。她們先借折銀交租,把佃戶手裡的糧低價收走,再等來年糧價高了,反手賣回給這些佃戶。一進一出,賺的全是這些人的活命錢。」
姜晏寧繼續問:「佃戶也可以不買她的糧啊,去別處買不行嗎?」
姜晏明苦笑一聲:「別處?方圓百里,但凡像樣的糧鋪,估計要么姓張,要麼跟張姥君沾親帶故的。她們就算跑到縣城去也不一定能買到便宜糧。且不說這路途遙遠,車馬也貴,到了地方還得被盤問。尋常佃戶哪裡去得了?」
姜晏寧望著她,已是十分欣慰。
二姐能看出這些門道,她若真能登上那個位置,只要還記得今日這些佃戶搬糧的畫面,就不至於把百姓們只當成奏摺上的一串數目。
「那她們該怎麼辦呢?」姜晏寧問。
姜晏明沒說話。
她靠在那棵老樹上,目光追著遠處正在往車上裝糧的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