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雪不知何時下了馬車,站到了二人身後。
他戴著個薄紗帷帽,把姜晏寧說的話聽了大半。
「晏寧公子說得是。百姓們交了稅,餘糧本就不多。若趕上家中有人生病,更是半斗都不敢留。她們賣糧,是想著拿往後的口糧換眼前的日子。即使收到了銀錢,心裡的空缺也是補不上的。」
姜晏寧回頭,正對上雲知雪那雙烏黑柔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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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知雪回以一笑。
「虜跟著家姊出來這些日子,才知京中普通酒樓的一頓飯錢,夠普通一戶人家吃月余飯食了。有些地方,農戶交完稅,孩子卻連一口細糧都吃不上。所以咱們商隊收糧從不壓價,能多給一文是一文。」
姜晏寧沒想到他一個小商隊家的男兒,說起田間的事情來也頭頭是道的,人還如此心善。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姜晏明也回頭打量了雲知雪一下,隨即笑起來:「雲小虜也懂這些?真是難得。」
雲知雪低下頭回道:「只是跟著姐姐走動,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罷了。」
他望著那些賣糧的百姓,帷帽下的雙眼中漸漸浮起幾分不忍。
「現在沒有天災人禍還算好了。百姓的日子雖是緊巴的,總歸還過得下去。」
他頓了一下。
「若真遇上了,會有數不清的人被迫離鄉,流離失所。逃荒之路九死一生,老弱病殘多死在途中。年輕力壯的女郎即便到了新地方,也常因無戶籍、無土地而難以落腳。到最後,活不下去的人會越來越多,只能鋌而走險,聚眾……」
雲知雪飛快地垂下眼,往後退了半步,聲音裡帶上一絲慌亂:「是小男子多嘴了。在當今聖上的治理下,國泰民安,怎會有這些事情發生。擾到兩位公子耳朵了,實在抱歉。」
他說著就要行禮。
姜晏明抬手虛虛一攔,語氣溫和:「無防。難得有小虜如此憂國憂民,這是好事,何須道歉。」
雲知雪這才抬起頭,朝她感激地笑了一下。
姜晏寧沒搭話。
她正緊緊盯著雲知雪身側滾動的彈幕,面上還得裝出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像是在看城門口進出的人群。
「唉,弟寶真是心善,這么小就開始惦記著百姓安危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後頭會怎樣,真要跟寫的那樣的話,可就慘了。還好弟寶聰明,不然雲家就完蛋了。」
「沒有哥弟覺得奇怪嗎?總感覺弟寶好像知道什麼,這看起來不像是小孩該有的眼神吧?」
「哈哈哈,樓上想多了吧。我們這是嗲夫劇場,總不能手拿重生大男主劇本吧。不過我都充會員了,真貨不對版的話我能退錢嗎?」
「在座哪個哥弟不是會員?有一說一,連女男主再遇時間都改了,說不定真換了劇本也很有可能。」
「補藥啊,抱緊弟寶!不想弟寶吃苦。當大男主多累啊,明明在女主保護下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的,補藥卷進去啊!」
「這不比純嗲夫劇有意思?這才是我們付費會員該看的!」
姜晏寧壓著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袖子。
彈幕說的那些話再加上雲知雪的種種表現湊在一起,她要是再猜不出來,前世那些小說和電視劇就算白看了。
這雲知雪,十有八九是重生的。
如果不是重生的,沒法解釋他為何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自己,又為何專挑自己和二姐說話時上來搭話。
他方才那番話說得很是具體,像是親眼見過。一個商賈家的庶男,就算跟著商隊走動,這般年幼的他再聰慧也說不出這些話來。
若他真是重生而來,那他上輩子多半和自己關係不淺。所以才會想方設法靠近、又明里暗裡地提醒自己。
姜晏寧把這人先暫時歸進了自己這一陣營中。
但云知雪的身份地位太低了。一個商賈家的庶男,現在還能借著順路說上幾句話。
等回了京城,兩人之間隔著的就是皇宮和市井。她若想繼續從他那獲得消息,少不得要有個由頭。
可之後,她還得回薛靈霄那裡學本事,哪來的時間與他周旋。
姜晏寧心裡翻來覆去,忽然又想到彈幕里那句「還好弟寶聰明,不然雲家就完蛋了」。
所以這雲家,後面多半會出大事。而雲知雪正是想借她這棵大樹,好讓雲家從將來的禍事裡脫身。
她嘖了一聲,把嘴角那點笑意壓下去。
行吧。上趕著送來的賢內助,她沒理由往外推。既然如此,該急的是他,自己等著他自己上門就行了。
她正想著,雲耀霽大步沖她們走過來,「怎麼樣,還忙得過來嗎?現在大傢伙騰出手了,可以來接你們的活兒。前頭的莊子應該也有人會賣糧,你們要不跟我去前頭看看吧。」
姜晏明應了聲好,回頭對雲知雪道:「雲小虜先回車上吧,這邊人多眼雜,到底不便。」
雲知雪點頭,又朝姜晏寧望了一眼,帶著侍男往馬車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