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明來者不拒,幾碗酒下肚,越喝越精神了。
姜晏寧抱著碗甜酒慢慢抿著,旁邊幾個婦人見了,笑著說她小小年紀的,倒是會享受。
她也不惱,眉眼彎彎沖人家笑。
雲耀霽喝得痛快極了,把碗往桌上一扔,拍著姜晏明的肩:「明妹子,你姐姐我替母親走商隊這些日子,雖然時間不長,卻是頭回見你這般投緣的。今日這頓不算,等到了京城,姐姐請你去會仙樓吃頓好的!」
姜晏明也笑,跟她碰了碰碗:「雲姊說好了,我可記著呢。」
兩人又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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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耀霽喝到興頭上,話也多了起來。
「我們每年秋收前後都要出來。從潤州那邊一路往北收糧,再運進京城售賣。眼下正是收糧的時節,路上走得慢。咱們白日趕路,到了大的城池就停一停,我收我的糧,妹子們也能歇歇腳。」
她說到這兒,又提起自家弟弟,語氣里滿是掩不住的得意:「我有個弟弟,小小年紀已經是個管家厷(注)了,使喚起人來像模像樣的,做事也細心得很。母親還誇我膽大又有慧眼,敢讓一個小男兒管家。其實也就一點點事情,大的我可不敢讓他胡來。」
她又給自己倒了碗酒,仰頭灌下,繼續道:「他雖是一個庶男,在家裡本來沒他說話的份。可他偏有志氣,我這個做姐姐的當然支持了。今後啊,若是哪個女郎能娶了他,定能把內宅理得井井有條的。」
雲耀霽說著,眼裡的驕傲都要溢出來。
「不知怎的,他前些日子好似在京城跟人鬧了矛盾,非纏著我要一起出來。原本不想帶他的,這一路的辛苦,他那樣從小養在內宅里的男兒哪裡受得住。誰知,他倒不慊條件差,吃粗糧睡硬鋪也一聲不吭。也不知道他一個男兒家怎麼受的了的,真是比尋常男兒強多了。」
姜晏明笑道:「雲姊有弟如此,真是好福氣了。」
「福氣是福氣,就是有時候太有主意了,我這個姐姐都拗不過他。」雲耀霽擺擺手,臉上笑意未減。
姜晏寧聽得,越來越好奇雲知雪到底是什麼情況了。這么小的年紀就有如此心性,真乃奇男子也。
但如果,他跟自己一樣呢?有著一個成人的靈魂。
又或者,他是一個重生或者穿書之人,知曉日後會發生些什麼,所以才知道自己在樓上?
真是個謎一般的男子。
夜色漸深,大堂里人聲慢慢散了。姜晏明看著時候不早了,帶著姜晏寧起身告辭。
雲耀霽沒多留兩人,只說明早天亮就動身。
第二日一早,天光未亮,商隊已經整裝待發了。
雲耀霽騎馬走在最前頭,見姜晏明和姜晏寧出來,抬手一招。讓隨從牽來了一匹青驄馬,把韁繩遞到姜晏明手裡。
「知曉你們會騎馬,就不用在車裡悶著了。畢竟外女和小虜同車也不太方便。」
雲知雪仍坐在那輛清漆梨木馬車裡,見姜晏明和姜晏寧來了,朝她們笑了一下,很快就矜持地收回視線。
姜晏明點點頭,把扶姜晏寧上馬後翻身上去,將她護在懷中。
姜晏寧也樂得如此。
她昨晚還在想,若真讓她跟雲知雪一輛馬車,被那群彈幕從頭盯到尾,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跟著姜晏明騎馬,雖然會顛得屁股疼,但至少自在。
商隊緩緩出了鎮子。道路兩旁的田地里,粟麥都已經黃透了,風吹過去,翻出一層層金浪。
姜晏寧昨夜沒睡夠,這會兒靠在姜晏明懷裡,身子隨著馬背輕晃。被太陽一曬,整個人都昏沉起來。
直到外頭人聲漸響,馬隊速度慢下來。
「到了。」姜晏明輕輕拍她。
姜晏寧睜開眼,前方是一處小城池的關口。城門不算高大,門洞內外來往行人不少。
雲耀霽勒住馬,跟守門的士卒打了個招呼後,領著商隊靠到官道旁一處空地上。
「大傢伙停車休整,準備收糧了。」
幾個隨從動作利索地從馬車上搬下木架,支起張長桌,取出一塊寫著「高價收糧」的舊木牌,往路邊醒目處一放。
姜晏寧兩人也下來了,站在桌旁看雲耀霽指揮商隊布置。
「來了?」
雲耀霽回頭看她倆,招了招手,「過來搭把手。一會兒來賣糧的人多了,麻煩妹子們幫著看秤、看袋子了。」
兩人走到攤前,學著夥計的樣子把空麻袋撐開。
陸陸續續有百姓拿著糧食過來。
她們大多衣著陳舊,袖口褲腳都打著補丁,拿來的糧食也不多,有三五斗的,也有不到十斤的。用舊布兜著,倒出來的糧食多是混著外殼和土粒的。
姜晏明越看,眉頭越緊。
姜晏寧注意到,那些百姓把糧食放下後,臉上並無多少喜色。有的數著銅板,愁容滿面;有的把糧袋倒空後,蹲在邊上半天不走,眼睛盯著那杆大秤出神。
姜晏明也瞧見了。
「這兒的百姓,怎麼賣點糧這般愁苦?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是為何?」她低聲跟姜晏寧討論著。
姜晏寧看了眼那些賣糧的百姓,心裡嘆了口氣。
「估計是剛交過了秋稅,」她小聲說,
「之前聽我父卿說,外祖母跟他講,百姓收上來的糧,先要交稅糧上去,餘下的要留夠一家子後半年吃的,多的才能拿去賣。而賣糧換來的錢,大多是給過冬買鹽、置衣、修屋用的。能來賣糧的,家中定是實在缺銀子。這下子賣完了,手裡的糧就更緊了,她們哪裡開心得起來。」
姜晏明怔了一下。
她生在宮裡,長在京城。
見的是朱雀大街的喧嚷、鋪子裡的琳琅。聽的是各路官員報上來的豐年喜報。那些欣欣向榮的景象之下,藏著的原來是番模樣。
每年那些稅賦摺子上的數目,於她也不過只是御書房裡的一串字。
她從沒想過,這一小袋的糧食背後,百姓們過得是這般愁眉苦臉的日子。
這一下子,好似有人把她從錦繡京城裡拎了出來,丟進另一個她從沒真正看見過的人間,讓她覺得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