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輕軟,落英簌簌鋪滿青石小徑。
蕭子敬嘿嘿笑著,對蕭子秋說他是無價之寶的話十分受用。
從前他總想黏在蕭子秋身側,拼命護著陪著,怕他冷清孤寂,怕他受人欺辱。
可經此一役,他終於明白,三哥早已不是那個被困在殘軀病痛里,需要旁人時時哄護的單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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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有歸秋以命相護,有闔家全力撐腰,自身心性更是通透堅韌,遇事不驚。
而自己,也不必再執著於三哥了。
只需好好成長,安穩成才,往後朝堂風雨,家族前路,他亦可挺身而出,為各位哥哥,為侯府分擔風雨便可。
「三哥,你有歸秋護著,我放心。
殿試在即,我也不再打擾,弟弟等你金榜題名那一日!」
蕭子秋聞言,笑意不變,微微頷首。
他們心結已解,無需再多言語寬慰。
不遠處廊下,歸秋黑衣重整,身姿挺拔肅立,未曾讓蕭子秋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他也並未靠近,打擾他們兄弟溫情,只靜靜立於陰影之下,目光始終落在蕭子秋身上,寸寸不離,安穩沉凝。
就這般,侯府風波徹底落定。
所有的陰謀和滅口危局,盡數被侯府悄無聲息掩埋。
對外依舊是溫和無害的尋常說辭。
表小姐李氏染疾猝逝,府中低調治喪,無悲無喜,無風無浪。
外人只當是尋常家事,感慨兩句世事無常,便草草揭過。
安寧侯府依舊沉靜清雅。
可正是這份沉默,比任何雷霆發難都更讓人忌憚。
蕭子清坐鎮府中,全家都在等蕭子秋堂堂正正摘得三元魁首,登頂士林巔峰,聲望無人可及之日。
數日之間,京城表面風平浪靜,內里暗流早已洶湧交織。
四皇子府終日沉鬱死寂。
白雲墨自得知李安然慘死,全盤計劃潰敗後,連日心神不寧,夜不能寐。
他清楚自己手握的籌碼正在飛速流失,更清楚安寧侯府的隱忍絕非善罷甘休,而是蓄勢待發。
蕭子秋一日不離開朝堂視野,一日不跌落神壇,他便永無翻身之機。
可他再無下手之機。
經此一敗,侯府防衛固若金湯,歸秋寸步不離守在蕭子秋身側,近衛輪值,暗線密布,連一隻飛蟲都難以隨意靠近靜秋院。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手穩步走向巔峰。
大皇子一黨亦敏銳察覺朝堂風向變化。
蕭子秋連中二元,才情冠絕京華,身有殘疾卻不認命,命數堅韌,風骨凜然,早已成朝野熱議焦點。
所有人都篤定,本屆三元及第,已成定局。
大皇子勢力暗中蓄力,靜待殿試落幕,順勢拉攏士林,收攏人心,只待借蕭子秋的滔天聲望,徹底盤活己方朝堂格局。
世家觀望,百官蟄伏,朝野目光齊齊聚焦於御前殿試。
而風波中心的蕭子秋,依舊心靜如水。
這幾日,靜秋院日日安穩寧和。
白日裡,他靜坐窗前翻閱策論,打磨心境,沉澱學識,不驕不躁,不慌不貪。
夜裡,歸秋守在院外徹夜值守,護他一夜安睡,無驚無擾。
蕭子敬日日前來相伴,或閒話家常,或陪他靜坐片刻,也不知是消解了誰的緊張。
暮色沉沉,夜色籠罩京華。
距離御前殿試,僅剩一夜。
京城萬家燈火璀璨,朝野暗流沉沉欲動。
山河靜待文魁登頂,風雨蓄勢朝堂翻盤。
第二日殿試,天開拂曉,霞光鋪落。
禁城大開,百官立班,鐘鳴九重天。
會試前三名齊聚午門,蟒衣儒雅,冠帶整齊,人人眼底藏著緊張,敬畏和滾燙的青雲壯志。
三年一戰,今朝定局。
一殿君臣,將定天下文魁。
人群之外,車馬緩緩停立。
歸秋推著輪椅,一身沉穩黑衣,身姿挺拔如鐵,寸步不移護在身側。
蕭子秋一襲嶄新純白錦緞儒衫,玉簪束髮,眉目清雋絕塵。
久病帶來的蒼白未褪,卻絲毫不掩風骨氣度。
因身有殘疾,行動不便,禮部特批特例,准許輪椅入殿,就近候考。
一眾貢士紛紛側目。
畢竟是連中二元的絕世奇才,是本屆殿試最無可爭議的魁首大熱,是壓盡天下士子的存在。
誰都知道,今日這一場御前大考,考的從來不是他能不能中狀元。
考的是,他能不能穩坐千古罕見的連中三元。
入宮,過丹陛,入太和殿側廊候考。
殿內莊嚴肅穆,龍氣沉凝,御座高懸,金瓦映天光,照得滿朝文武眉眼肅穆。
三公九卿,各部尚書,翰林院老臣全數列席,端坐觀考。
辰時正刻,帝王臨朝。
聖駕落座,百官齊拜,聲震金鑾。
「殿試開考。」
傳旨官高聲唱喏,響徹整座九重宮闕。
往屆殿試,皆是眾士子一同落筆,同席對策。
今日帝王特旨,先點會元蕭子秋獨對。
聖心有意,親試這位殘軀驚世,二元登頂的少年究竟有多少真才實學。
滿殿目光瞬間齊齊匯聚在那架輪椅之上。
萬眾矚目,朝野聚焦。
蕭子秋神色淡然,微微垂眸,從容靜待御問。
白澗早聽聞侯府的這位陰鬱三子,一直以為這是個廢的,卻不想對方竟有此等才學。
有時,他還真是嫉妒蕭彥君,樣樣比他強一分,如今連子嗣都個個不凡。
此刻他居高臨下,目光沉沉落在蕭子秋身上,聲線威嚴平穩。
「蕭子秋,朕觀你會試策論,通透務實,體恤民生。
今朕有四問,問國策,問吏治,問邊防,問賑濟,你可據實答來。」
四問一出,滿殿屏息。
皆是當朝最難,最棘手,最考臣子格局的實政難題,絕非書本死學可應對,尋常老臣尚且不敢輕言通透,更何況弱冠少年。
無數人暗自觀望,靜待他露怯。
尤其是列席朝臣中的四皇子,他看出來了,父皇,是在有意為難。
他就等著看父皇斥責他蕭子秋紙上談兵,難堪大用。
可下一瞬,蕭子秋抬眸。
清淺目光平視前方,不卑不亢,不驚不懼,聲線清亮平穩,字字落於金鑾。
「臣,遵旨。」
他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從容對答。
首問吏治。
他不談空洞仁德,直言朝野積弊,點破冗官虛職,層層盤剝,吏大於民的癥結。
提出裁冗,簡政,透明查核之法,精準戳中數十年朝堂沉疴,反倒將朝中那些官官相護的大臣說的面紅耳赤。
次問邊防。
他細數南疆局勢,兵士利弊,戍邊疾苦,結合曆年戰報,糧草轉運,兵民矛盾,提出屯田固邊,兵民共治,分層戍守的務實對策,格局直達江山版圖。
三問賦稅。
他不盲從仁政減稅的空談,辯證貧富差距,土地兼併,提出因地施策,貧富分稅,流民歸田之策,兼顧國庫與民生,周全穩妥。
滿殿寂靜。
少年聲音清淺,卻字字鏗鏘落玉,響徹莊嚴金鑾。
無浮華辭藻,無刻意逢迎,無諂媚聖心。
有眼界有閱歷,有仁心有風骨,更有社稷格局。
一眾白髮老臣,神色漸漸震動驚艷,再至折服。
原本以為他年少成名,文名過盛,難免筆墨有餘,實務不足。
誰料此子胸中藏山河,眼底有蒼生,論政之老練,格局之宏大,心思之縝密,遠超當朝多數在職官員。
白澗端坐御座,眼底威嚴漸退,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欣賞。
他此刻正缺一個打破朝堂平衡之人,而蕭子秋句句所言,皆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身有殘疾又如何,如此膽大心細之人,正適合做他手中嶄新的利刃。
因此待蕭子秋從容答畢四問,微微垂首請退。
滿殿靜默數息。
忽然,首位太傅撫掌長嘆,聲含震憾。
「百年第一奇才!當之無愧天下文魁!」
這一聲嘆,徹底擊碎滿殿沉寂。
百官紛紛頷首,殿內讚許之聲此起彼伏。
陛下首肯,滿堂稱頌,無人反駁。
連暗中觀望,存心挑錯的官員,此刻也啞口無言。
白澗更是龍顏大悅,眼底盛讚難掩。
他凝視階下靜坐輪椅,淡然如水的少年,朗聲道。
「蕭子秋對策中肯,通達時務,心懷社稷,才冠古今,身殘志堅,品性端方,格局坦蕩。」
一語落定,金鑾有聲。
「朕,御筆親點。
本科狀元,蕭子秋!」
響徹九霄的宣判,震徹整座紫禁城。
秋闈解元,春闈會元,殿試狀元!
連中三元!
百年之間,蕭子秋是第一人!
滿殿文武齊齊躬身,同聲恭賀,聲勢浩蕩。
「恭賀陛下得千古奇才!
恭賀新科狀元,三元及第,光耀士林!」
霞光穿殿,落滿少年衣襟。
滿堂榮光,一世盛名,百年傳奇,盡數落於他一身。
蕭子秋靜坐輪椅,身姿清挺,只靜靜俯首,額間輕貼手背行君臣大禮,聲線清淺坦蕩。
「臣,謝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