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余靜，尷尬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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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撞破的曖昧氣氛尚未散盡，空氣里縈繞的藥香和暖意，依舊繾綣未消。
蕭子敬僵在門檻邊，怔怔立了許久。
眼底那股滾燙的焦急，奔襲而來的擔憂，一點點冷卻沉澱，最後化作細碎酸澀的空落。
歸秋身為影衛，察言觀色是最基本的，他立刻便察覺到門口少年驟然低落的情緒。
他微微側身，收斂了周身所有溫順繾綣的姿態，站起身來，垂眸退後半步，重新變回那個肅穆恭謹，恪守本分的影衛，將方才所有異樣盡數藏斂。
他到底只是這兄弟二人買來的影衛，他們是主子，他不能越俎代庖。
屋內親昵氛圍散開，只剩淡淡的沉靜。
蕭子秋指尖還殘留藥膏微涼的觸感，他輕輕收回手，清淡抬眸，看向門口沉默失神的弟弟。
他心思剔透，心性比蕭子敬更敏銳，剎那間便捕捉到蕭子敬眼底翻湧的失落，酸澀和落寞。
他直率單純的四弟向來坦蕩熱烈，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從不會藏情緒。
此刻那雙明亮乾淨的眼眸，黯淡得厲害，嘴角微抿，連往日蹦跳活潑的生氣，都被不經意的斂盡。
蕭子敬喉間發堵，心底空空落落。
他沒有鬧，沒有質問，也沒有委屈撒嬌。
就像李安然在時一樣，他早已習慣了三哥的目光要分給別人，只是，三哥不再信任李安然的這些時日，對他實在太好了。
他以為，他是三哥最親近，最依賴的人。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一點點，慢慢退出了三哥最親近，最依賴的位置。
良久，他扯出一點勉強的笑，聲音輕得發啞。
「三，三哥……我，我就是回來看看你，你沒事就好。
那你們忙，我，我不打擾了。」
話音落，不等蕭子秋開口，他便默默轉過身。
少年背影微微耷拉，沒有來時的急切張揚，沒有一路奔回的熱烈赤誠，只是安靜落寞的慢慢退出院落，順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就跟他留給三哥和李安然獨處時間時，做過無數遍的那樣。
像小心翼翼退出一段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親密羈絆。
院內晚風拂來，捲起檐下落花，溫柔卻涼絲絲的。
蕭子秋隔著木門，清晰聽見門外少年輕輕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帶著難以掩飾的低沉失落。
他微微凝眸，只覺這一幕無比熟悉，從前，他信任喜歡李安然，討厭四弟時，他的這個傻弟弟就是這樣，強顏歡笑，默默退出。
方才他一心只顧著替歸秋處理傷口，心中感念他拼死護主，心緒沉落在風波落定的安穩里，竟一時忽略了自家弟弟純粹滾燙的心意。
四弟年紀尚輕，向來最依賴他，也最疼他。
今日府中巨變，四弟在將軍府聽聞風聲，必然是滿心惶恐，全力趕回，只為陪伴他，安撫他。
可滿腔滾燙的擔憂奔來，撞見的卻是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旁人身上的一幕。
若換位思考，他也會失落酸澀。
蕭子秋輕聲嘆息，眼底掠過溫軟的無奈與愧疚。
他側首，看向身側垂首肅立的歸秋，語聲清淡溫和。
「傷口我大致處理好了，餘下你自行包紮。
我去看看四弟。」
歸秋頷首，恭謹應下。
「是，主子。」
他看著蕭子秋挪動輪椅離開的場景，莫名的有些羨慕侯府的血脈親情。
而他的血脈兄弟，卻只想讓他死。
庭院西側花徑。
蕭子敬沒有走遠，只是一個人蹲在無人的花樹底下。
這是他一直以來，心情不好時，最愛待的地方。
晚風撩起他的衣擺，少年微微垂著頭，手肘抵在膝頭，眼底酸澀發脹，卻不肯掉一滴眼淚。
他不是吃醋胡鬧，也不是嫉妒歸秋。
他只是有些茫然，有點難過。
因為他發現他確實做的沒有歸秋好，他為了學武日日泡在將軍府，為了替三哥找藥，在府里的時光很短。
而歸秋能替三哥死，替他浴血，替他背負所有陰髒黑暗，能讓三哥歷經生死風波而依舊心靜無波。
他初聞三哥的腿是李安然所害時，心臟都幾乎要停止跳動般的難過，他不敢想曾經那樣信任喜歡李安然的三哥，得知這個事實會不會接受不了。
然而他所看到的三哥，淡然程度遠超乎他的想像。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歸秋。
當局之迷，旁觀者清。
他能給三哥的，只有太平歲月的熱鬧陪伴。
而歸秋給的，是亂世風波里的死生相依。
他真的被替代了。
且對方做得比他好千萬倍。
「在難過？」
清淡溫柔的嗓音自頭頂落下。
蕭子敬猛地抬頭，看見蕭子秋自行轉動輪椅，靜靜停在他身前。
夕陽餘暉落在對方清雋溫柔的眉眼上，乾淨平和，就好像曾經的陰鬱暴躁從未存在過，帶著十足的包容與暖意。
蕭子敬瞬間慌亂，急忙斂盡眼底落寞，狠狠搖頭，強裝無事。
「沒有三哥，我沒難過。」
蕭子秋靜靜望著他，看得通透。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傻弟弟。
單純、赤誠、熱烈、滿心滿眼都是他，情緒從不遮掩。
蕭子秋輕聲緩語，溫柔撫平少年心底所有空落。
「你不必多想。
今日之事，兇險突發，歸秋以身護我，傷勢過重，我替他上藥，只是情理，亦是感念。」
他抬眸看著蕭子敬的眼睛，目光溫和又篤定。
「可無人能替代你。
歸秋於我，是忠護，是依仗。
但你於我，是自幼相伴，手足骨血，是我這輩子最親最疼的弟弟。
風雨兇險本就該是他替我擋，人間熱鬧，本就該是你陪我過。」
蕭子秋的一字一句，皆輕輕落在蕭子敬心底。
少年驟然怔住，酸澀空落的心，瞬間被溫柔填滿大半。
蕭子敬低下頭，輕輕悶聲，有點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
「三哥……我，我也不是怕被替代。
我只是覺得，我好像做的真的沒有歸秋好，我的武功也不如歸秋，也做不到如歸秋一般，寸步不離的陪著你……
我突然發現，歸秋好像比我更能保護好你……」
蕭子秋聞言，看著他眼底的自責，心軟的一塌糊塗。
「四弟，別多想，你做的很好了。
正是因為有你，我才活到了現在，我才鼓起勇氣重新站起來，去走屬於我自己的路。
你的存在本身於我而言，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和方向，你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存在，我就心安。」
晚風溫柔，落英輕揚。
蕭子敬怔怔看著輪椅上溫柔的三哥，鼻尖微酸，所有落寞難過，全部煙消雲散。
是了。
歸秋是披血護主的盾。
而他，是不可或缺的手足。
他們兩個本身就沒有可比性，是他想太多了，這根本就不是他的性格啊。
於是他猛的站起身來，又恢復了往日的活力，驕傲的一仰頭。
「三哥你說得對，我為啥要跟一文錢比，我比他值錢多了！」
蕭子秋淺淺勾唇，眼底漾開極溫柔的笑意。
「對，我們的小弟，是無價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