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秋一路跟著李安然來到侯府的舊練武場。
此地已荒廢數年,因涉及蕭子秋斷腿一事,經年無人打理,圍牆塌了大半。
滿地叢生荒草,枯木斜斜橫斜,風穿破壁,嗚嗚作響,滿目蕭索荒寂。
這裡,正是當年蕭子秋意外摔斷雙腿的那個練武場。
歸秋緊隨李安然踏入荒場腹地,黑衣身姿肅冷挺拔,周身氣息沉斂如冰。
他自始至終心神緊繃,只為那句查到當年墜腿舊案的人為線索。
越是與蕭子秋深交,他便越是被其吸引,對方越是依賴他,需要他,他放在對方身上的心神便越發重。
他替他不服,替他念上天不公,他耿耿於懷的從來不是主子身殘的事實,而是那場被定性為「意外失足」的墜傷。
這些日子他在侯府多方打聽,發現其中處處透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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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性情穩慎,進退有度,從不冒失莽撞,怎會無端失足高台,摔斷雙腿,落得終身殘疾。
然而他暗中排查無數次,始終查無實證,無果而終。
故而今日李安然以蕭子秋的斷腿線索相誘,字字戳中他最深的心結,他才會破例暫離主子身側。
可踏入這片荒場的剎那,歸秋心底便掠過一絲極淡的違和。
滿目皆是荒蕪頹敗,枯草覆徑,塵泥厚積,斷木廢架橫七豎八散落,經年風雨侵蝕,連當年練武台的木紋台基都早已風化模糊。
這裡根本留不住任何線索。
數年風吹雨打,無人踏足,即便當年留有蛛絲馬跡,也早已被歲月徹底磨滅,何來新查的證據。
歸秋墨眸微沉,駐足於荒廢的高台之下,根據李安然的口述,這裡正是當年蕭子秋失足墜落的位置。
他聲線冷硬低沉,不帶半分情緒,直切要害。
「線索在哪。」
不是詢問,是逼問。
李安然立在不遠處,神色看似從容淡定,但被歸秋高大的身軀與沉重的氣勢籠罩,目光下意識閃躲,指尖微不可察收緊,無意識避開他銳利的視線。
她故作從容地環顧四周,顧左右而言他,語氣輕飄飄敷衍。
「影衛大哥你別急,當年事發倉促,線索本就隱秘,藏在這荒場角落,需得細細查找。
你看此處高台年久失修,磚瓦鬆動,當年外人看來,本就是最容易失足的險地,也難怪當年所有人都定為意外。」
她滔滔不絕說著空話,反覆複述當年的現場說辭,反覆渲染意外逼真的假象,絕口不提具體證據,不說線索位置,也不正面應答問話。
一句實打實的有用信息都無。
歸秋靜靜立在原地,聽著她空洞敷衍的話術,周身寒氣一寸寸攀升。
他耐性極差,從不繞口舌,再次冷聲追問,字字鋒利如刃。
「你說有人刻意加害主子,有實證。
證物何在?位置何處?何人遺留?」
連續三問,句句直擊核心,沒有半分餘地。
李安然面色微僵,搪塞的話語瞬間卡在喉間,眼底慌亂一閃而過,隨即又強行壓下,依舊含糊其辭。
「練武場太大,線索細碎難尋,不如我們分頭查找……」
話音未落。
歸秋驟然抬眸,漆黑眼底,最後一絲疑慮徹底化作徹骨寒涼的清醒。
騙局。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布局的調虎離山。
根本沒有什麼線索,根本沒有人為加害的證據。
李安然口中的實證殘線,全是拿捏他心結,引他離開蕭子秋的幌子!
對方太懂他,懂他護主成痴,懂他執念為何,更懂他為了蕭子秋斷腿的真相,甘願冒險離院,甘願暫時脫崗。
所以設下這虛無縹緲的局,將他困在這片無用的廢地,拖延時辰。
這一刻,所有細節串聯成冰冷的真相。
為何偏偏選在殿試前夕?
腦海中瞬間閃過臨行前靜秋院模樣,閃過府中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涌動的死寂。
巨大的恐慌與寒意,瞬間席捲歸秋四肢百骸。
主子體弱身殘,無法行動,毫無自保之力!
院內護衛實力低微,明明他是主子唯一的屏障,可他竟蠢到,主動離開!
「糟了!」
二字在心底炸裂。
歸秋再無半分遲疑,甚至懶得再看身前刻意演戲的李安然一眼。
他周身驟然爆發凜冽刺骨的殺氣,黑衣獵獵振起,腳下發力,身形如一道黑色驚雷,瞬間破空折返。
速度快到極致,踏碎滿地荒草,掠破殘垣斷壁,以畢生最快的速度,瘋了一般朝著靜秋院的方向疾馳狂奔!
還好,還好距離不遠,還好他輕功了得。
他從沒有任何一刻如此慶幸自己這一身上乘的武功。
風聲在耳畔撕裂,天地萬物皆成虛影。
他腦中只剩一個目的,救主子!
安寧侯府,靜秋院。
院內寂靜無聲,檐下微風輕柔,花木安然搖曳,看似一如往常。
數名黑衣死士行動利落至極,全程噤聲無息,無人發出半分動靜。
他們以浸麻軟網牢牢禁錮住輪椅上的蕭子秋,封其氣力,制其身形,不容他有絲毫掙扎呼救。
蕭子秋在被打暈的下一秒便因疼痛而醒來,他的面色愈發蒼白,唇色微淡,忍著後頸火辣辣的疼痛,繼續裝作暈厥模樣。
他心知遭遇暗害,稍一思索,便知或許是朝堂儲君之爭下,四皇子對他下的黑手,也心知對方絕無半分留情之意。
雙腿僵冷麻木,身軀被網索死死束縛,半點動彈不得,只能被動受制。
死士不敢拖延半分,任務只有一個,即刻帶走,隱秘滅口。
兩人上前,乾脆利落地將清瘦孱弱的少年從床上打橫扛起,黑布迅速覆上他眉眼,隔絕光線,遮蔽形貌,預備從後院暗門悄然撤離侯府,遁入暗處。
就在死士扛著蕭子秋,即將拐入暗道的那一瞬。
一道極致凜冽,裹挾著毀天滅地戾氣的黑影,驟然砸落院內。
勁風轟然炸響,塵沙飛揚,歸秋的速度極快,在他們即將將人帶走之時,堪堪趕回。
他立在庭院中央,黑衣凌亂,氣息微喘,一雙漆黑瞳孔死死鎖定那被死士扛在肩頭,身形單薄孱弱且昏迷的少年。
歸秋周身殺氣,於瞬間攀至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