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燈火溫柔,映著蕭子寒驟然鬆動的眉眼。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自責悔恨,以及那無人理解的委屈,在長兄鬆口的這一刻,盡數散開。
他從前只當自己是孤身一人的執念,是風月荒唐的痴念,註定無人認同,也無人成全。
卻未曾想,最終懂他容他,肯為他破例的,是素來穩重守禮,執掌家族規矩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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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清望著眼底帶著微光的二弟,語聲沉定,字字落地有聲,是蕭家嫡長的底氣,也是最厚重的兜底。
「你從前調動的,不過是你樓中市井眼線,覆蓋面淺,山野不通,隱者難尋。
辭塵刻意隱跡避世,若沿路存心藏匿蹤跡,尋常眼線便是翻遍南北,也難覓分毫。」
他從容抬手,褪去方才閒談溫和,復現執掌侯府,運籌全局的凜然氣度。
「既你真心難捨,便不必再獨自苦尋。
即日起,安寧侯府所有暗線,隱秘斥候和眾多耳目,皆為你所用。」
蕭子寒驟然抬眸,眼底滿是震驚。
侯府暗衛,從不涉足風月瑣事,從不理會兒女情長,只用於朝堂自保,家族避險,監察朝野。
是蕭家最深最密,也是最不能輕動的底牌。
尋常子弟尋一人,斷無可能動用這般勢力。
蕭子清卻全然不顧這些規矩桎梏,既是二弟心悅之人,他掘地三尺也會將人找出,絕不讓二弟落得三弟前世那般下場,於是淡然續道。
「我命人繪製辭塵完整形貌圖,不止眉眼風骨,身形氣韻,連同他素衣喜著的習性,都標註清晰。
凡北瀛疆土之內,有人煙,有隱廬,有山居古院之處,都會徹查。」
他看向蕭子寒,語氣里都是溫柔成全。
「你想尋,我便替你鋪路。
哪怕山河萬里,人海茫茫,以侯府之勢,定會為你尋到他。」
蕭子寒心頭巨震,喉間微澀。
他從未奢望兄長能做到這般地步。
放下門第偏見,不再規勸阻攔,已是極致包容。
如今更是傾盡侯府核心勢力,只為他一場風月執念,舉國尋人。
世人皆笑風流子痴情荒唐,唯獨家人知他執念刻骨,悔意難平。
「大哥……」
蕭子寒語聲微啞,一時竟不知言語。
蕭子清淡淡抬手,止住他的道謝,眼底通透溫和。
「無需謝我。
我是過來人,我懂你的情。
如今我是兄長,自不會讓你一人獨行,獨自熬這份求而不得的苦。」
他站起身,一身沉穩氣度,即刻著手排布。
「今夜我便傳密令,連夜調動四方暗線。
新年伊始,朝野無事,正好全員外放尋訪,不會牽動朝堂耳目,亦不會惹世人揣測非議。
我會壓下所有風聲,隱秘尋訪。」
蕭子寒靜靜立在原地,心底荒蕪許久的方寸天地,此刻被全然填滿。
他放走辭塵,是一生最大的悔。
他千里追尋辭塵,是一生唯一的執。
而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萬家團圓,闔家安穩。
兄長傾力助,為他撐起萬里尋人的前路。
片刻後,侯府最高等的隱秘密令,借著新年夜色悄然傳出。
一道道黑影趁著漫天夜色,新年爆竹喧鬧,無聲潛出侯府,四散奔赴大靖山河四方。
從前蕭子寒的尋訪,是市井淺層,浮於表面。
而今侯府出手,是掘地三尺,無一處遺漏的徹查。
暖閣之中,兄弟二人對立而立。
蕭子寒眼底終於褪去連日陰鬱悵惘,只剩篤定的微光。
「大哥,若真有尋回他的那一日,我絕不會負他。」
蕭子清微微頷首,眸色安然。
「若他也心悅於你,那你們便隨心即可,其餘的一切大哥會與你一起承擔。
我蕭家子弟,不負本心,便是不負此生。」
窗外新年晨光微亮,風雪徹底放晴。
滿城新年喜氣未散,等待新的一年天亮。
蕭子寒的眸中終於燃起了希望之火,他相信有大哥的幫助,一定能查出辭塵的下落。
對於蕭子寒的煩惱,徐清寧一無所知,她來自冰冷繁忙的現代紅塵而來。
前世的歲歲新年,於她而言從無煙火暖意,只剩無盡工作與高壓纏身。
她生來便是旁人眼中的天才,小時候是天才萌寶,長大一點了是天才少女。
加上她那親爹死的早,家中支柱傾頹,年僅十四歲的她被迫稚肩擔風雨,硬生生接過偌大集團。
于波譎雲詭的商界摸爬滾打,步步驚心,獨自撐起一個家族。
而她的生母,性情疏離涼淡,從無尋常婦人的溫情軟意,歲歲新年,從未有過闔家圍爐,笑語相伴的溫存。
偌大家業,滿身榮光,換來的卻是歲歲孤寒,年年空寂。
她的人生,從來只有責任與奔波,從未體會過何為天倫之樂,闔家團圓。
直至來到這北瀛國,得知自己本就是這裡安寧侯府之人,她才終於觸到了人間最真切的溫暖。
這一世,父母雖早已亡故,但留存於血脈記憶中的,是毫無保留的溫柔疼愛,對她從未有過苛責疏離。
長她十歲的兄長徐清安,沉穩如山,護她一生,是永遠為她兜底,替她遮風擋雨的依靠。
從前孑然一身的孤女,如今坐擁滿堂至親,骨肉牽絆。
她有沉穩可靠,事事護她的兄長,有膝下乖巧懂事,各有風骨的四兒一女,更有柳焉然腹中安然生長,即將奔赴人間的小小新生命。
那未出世的孫兒,軟糯鮮活,承載著闔家期盼,也讓徐清寧對這個異世人間的眷戀與期待,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頂峰。
這裡沒有冰冷的商業博弈,沒有孤身負重的絕境,只有煙火尋常,骨肉情深,歲歲團圓。
這是她前世窮盡一生,都未曾觸及的圓滿安穩。
新年第二日,晨光和煦,徐清寧歸返大將軍府。
時隔一輩子,她再度見到侄女徐盈兒。
姑侄二人相對靜坐,過往所有隔閡,誤會,芥蒂,盡數溯源到當年占據徐清寧身軀的外來魂魄身上。
那陌生靈魂怯懦畏縮,固守世俗,拘泥大局,一手困住了徐盈兒的婚約,困住了她本該鮮活肆意的人生。
真相昭然,所有誤解煙消雲散。
姑侄二人徹底冰釋前嫌,過往種種不悅,盡數隨風散去。
徐清寧端坐庭中,語氣溫和卻擲地有聲,鄭重許下承諾。
日後你若倦了,厭了這無愛婚約,想要和離脫身,尋一份自由余生,她的姑母必傾盡侯府與大將軍府之力,鼎力撐腰,護她全身而退。
無人能阻,無人可欺。
一語落地,徹底解開徐盈兒心底多年桎梏。
隨後,徐清寧與兄長徐清安攜一眾家人,同赴祠堂,祭拜亡故的父母靈位。
香火裊裊,青煙綿長,肅穆靜謐的祠堂中,一家人恭身祭拜,追思先親。
望著眼前滿堂安穩,骨肉相依的模樣,徐清寧心底滿是踏實與知足。
可安暖順遂的日常之下,從未消散的謎團與迷霧,依舊沉沉蟄伏。
那場詭異的魂魄置換,突如其來的異世重生,當年暗藏的種種蹊蹺,深埋歲月的隱秘過往……
樁樁件件,皆是未解之局。
她在這世間的路,從未走到終點,藏在歲月深處的真相,隱匿暗處的危機,橫跨兩世的謎題,依舊重重疊疊。
祭拜禮畢,徐清寧抬眸,恰與身側的徐清安目光相撞。
兄妹二人靜靜對視,無需言語,心意便已相通。
他們皆是心底通透,城府深沉之人,從未一日忘卻過往蹊蹺,從未一日放棄追查深埋的謎團。
他們珍惜眼下歲歲團圓的天倫之樂,亦從未懈怠前路未知的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