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余火融融,檐外風雪漸停。
滿室喧囂散盡,只剩靜謐燈火落在兄弟二人身上,溫軟卻沉靜,最適合剖心閒談。
蕭子寒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那點玩世不恭的氣徹底褪去,眼底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他從未對人細細說起過辭塵,亦從未袒露過自己這數月的心動與後續蝕骨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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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皆以為他流連風月,隨心所欲,從不會為任何人駐足,更不會為任何人駐足。
可唯獨今夜,在沉穩通透,萬事可托的長兄面前,他終於願意卸下所有偽裝,坦白心底最狼狽,最荒唐的一樁心事。
「大哥應該知曉,春香樓的那個頭牌,辭塵。」
蕭子清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辭塵的身契還是通過他的手轉到蕭子寒的名下。
辭塵的美貌他也是見識過的,當初,他便看出了蕭子寒對這個頭牌的不同,沒想到,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你真的對他動心了?」
蕭子清擺出認真傾聽的模樣。
蕭子寒聲音低沉緩慢,褪去了往日的輕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一開始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辭塵雖是春香樓頭牌,可他和樓里所有人都不一樣。
旁人入風月場,或刻意逢迎,或媚態謀生,或貪財逐利,唯獨他一身清骨,身在污泥,卻半點不染俗塵。
他安靜清淡,不爭不搶,不討好,不攀附,日日只是靜坐撫琴,安靜待著,便自成一景。
我最初只是覺得他好看耐看,養眼舒心。」
說到這裡,蕭子寒苦笑一聲,帶著十足的自嘲。
「我本以為,依舊是往日那般新鮮感。
圖一時賞心悅目,膩了便罷,隨時可換。
可日子久了我才發現,我日日去春香樓,不是為風月,不是為玩樂。
只是為了看看他。」
他從前不懂何為深情,不懂何為專一,直到辭塵坐在他風月場裡,安安靜靜陪他度過無數閒散日夜,他才不知不覺淪陷。
「大哥,是我太蠢了。」
蕭子寒喉結滾動,語氣染上濃重的悔意,字字沉重。
「當初我憐他風骨,不願拘他,辱他,曾親口許諾,他日他若想走,我絕不攔他。」
蕭子清眸色微沉,已然預見到結局。
「年關之前,他尋我,求我放他離開。
我想他應該是厭倦了繁樓喧囂,只想遠離京城,遠離風月,尋一個山野僻靜處,安穩度過餘生。」
蕭子寒閉了閉眼,心底那日離別的場景歷歷在目。
「我明明萬般不舍,明明心裡空得厲害。
可我還是應了承諾。
我蕭子寒在外向來重諾守信,自認君子坦蕩,不願出爾反爾,強人所難。
我親手拿出他的身契,親眼將他將身契撕毀,並放他自由。」
蕭子寒嗓音微微沙啞。
「我起初還灑脫坦然,自認成人之美,無愧於心。
我甚至天真以為,天下美色無數,不過少了一個合眼緣的人,過些時日自然淡忘。
可直到他真正走遠,徹底消失,我才徹徹底底醒悟。
是我看錯了自己的心。
我以為是養眼消遣,實則早已入心入骨。」
他抬眸看向蕭子清,眼底是全然的無力與悔恨。
「大哥,你懂那種感覺嗎?
從前滿眼繁花,日日熱鬧。
可他一走,所有風月美人,全部黯然失色。
我成全了他的自由,卻困住了我自己。」
蕭子寒對自己的心字字剖白,句句真心。
連日積壓的執念,悵惘和悔意,在今夜盡數傾瀉而出。
蕭子清靜靜聽完全程始末,神色平和沉穩。
沉默片刻,蕭子清緩緩開口,眼底雖有不贊同,但語氣仍舊溫和通透。
「你從前半生隨性散漫,風月隨心,從未真正得一物,失一物,所以不知珍惜。
你重諾,心軟,成全他人,是善。
可情之一字,從來不是君子道理能控的。」
他看著眼底覆滿落寞的二弟,淡淡問道。
「他走後,你放不下了?」
蕭子寒重重頷首,不再掩飾自己心中的執念。
「放不下。」
暖閣炭火靜靜燃著,暖意氤氳一室,卻吹不散蕭子寒眼底沉澱的鬱結。
蕭子清望著執迷不悟的二弟,神色漸漸斂去溫和,添了幾分長兄的沉穩慎重。
他身居侯府主位,見慣世家聯姻,門第規矩,世俗眼光。
對於此事,他所思所慮,從來不止兒女情長,更是家族體面,世人非議。
他很早便告誡過蕭子寒,風月之人,萬不能動情,可結果對方還是踏入了這條不歸路。
不過好在,那個辭塵似乎真的離開了。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切中世俗要害,對蕭子寒展開了一場是最清醒也最現實的規勸。
「寒兒,我知你心底悔恨,知你動了真心。
但此事,你必須放下。
辭塵的離開,於你而言,或許是好事。」
蕭子寒抬眸,眼底帶著一絲錯愕與不甘。
「大哥!你為何如此說?」
對於蕭子寒的疑問,蕭子清搖了搖頭,示意他安靜,而後徐徐道來,條理清明,句句都是紮根在世道規矩里的道理。
「首先,你們二人身份懸殊,門第雲泥。
辭塵身為男子本就悖逆世俗,更何況他出身春香樓,是花柳風月之人,半生浮沉歡場,是世人眼中最卑賤,最不堪的出身。
而我蕭家世代清貴,忠良傳家,門庭端正,世代顏面俱在。
你是侯府次子,堂堂蕭家二爺,若執意尋他,執念於他,一旦敗露,便會遭滿城非議,士林恥笑。」
蕭子清看著蕭子寒不甘的眼神,輕嘆一聲,繼續開口。
「流言可毀人,亦可毀蕭家清譽,得不償失。
其次便是,情不能強求,緣不可強追。」
蕭子清目光澄澈通透,不論是是思考方式還是為人處世都極為冷靜。
「他心知身份桎梏,厭棄風月樊籠,拼盡全力掙脫過往離去,只求一身清淨,擺脫花名。
他撕碎身契,決絕道別,杳無蹤跡,便是鐵了心要斬斷與京城,與你,與前塵的所有關聯。
他刻意避你,避世,避紅塵。
你即使萬里奔赴步步緊追,感動的不過是你自己罷了。
這不是深情,是打擾,更是強人所難。
放手,才是你當初許諾的成全,也是如今唯一的體面。」
一番話,情理兼備,字字皆是世道規矩,家族利弊,人情常態。
換做旁人,定然被這番門第規矩,世俗利弊徹底勸服,就此死心,歸於現實。
可蕭子寒聽罷,非但沒有半分鬆動,反倒眼底的執拗愈發堅定。
他本就覺得兄長的這些門第理念是錯的,加之他心底執念極深,又事關辭塵,事關他唯一的真心,他絕不退讓。
蕭子寒陡然起身,眼底褪去所有落寞,只剩坦蕩鋒利的辯駁,字字鏗鏘,直面蕭子清根深蒂固的門第偏見。
「大哥此言,大錯特錯。」
一句直言,震得滿室靜謐。
蕭子清微怔,一瞬間仿佛又看見從前那個梗著脖子對他作對的蕭子寒。
但看到對方眉眼之間的鄭重和認真,確認對方沒有將這件事當做兒戲,這才耐住了性子。
不等他開口,蕭子寒已然再次出聲,句句擲地有聲,直指核心,他見識過大哥大嫂的情誼,兩人之間的感情也經歷了信任和真誠的危機。
但他們都度過了,他就不信,若那一日大嫂離開了,大哥會選擇放手!
於是他自信滿滿開口反駁。
「大哥講門第,講出身,講世俗眼光,講不強人所難。」
說著,蕭子寒頓了頓,轉頭目光透過門板,看向大嫂與母親所在的地方。
「大哥可還記,大嫂當初的出身與境遇?」
蕭子清身形微頓,眸色驟然一沉。
「大嫂柳焉然,出身卑賤,自幼被棄,淪為替身,半生泥沼浮沉,身帶殘缺,命被操控,活在市井詛咒與世人猜忌之中。
因真正的柳嫣然揭穿,全城皆知他身世不堪,命格不祥,無數世家明面上不敢,卻在暗地裡嘲諷,鄙夷。
人人都說他配不上你,配不上安寧侯,更配不上安寧侯正室夫君的位置!」
蕭子寒字字句句,所說皆是事實,說的蕭子清無力反駁。
「那時滿京城的規矩門第,輿論,以及所有世俗眼光,皆攔著你。
可大哥你放棄大嫂了嗎?按照你的那套理論,你明明應該擇名門貴女,配門當戶對之人!」
蕭子寒語聲愈發清亮有力,層層遞進,句句戳破現實。
「大嫂身陷囫圇之時,大哥你何曾有過半分妥協?何曾在乎過半分門第?
何曾因世人非議,身體殘缺,便放下真心,棄他而去?
你明知他滿身傷痕,身世不堪,身處泥濘,依舊拼盡所有,護他周全,為他對抗柳嫣然的句句揭穿和貶低!」
蕭子清猛然沉默下來,蕭子寒說的沒錯,他這個做大哥的都沒有做好榜樣,又什麼要求弟妹遵守門當戶對的規矩。
「大哥你口口聲聲談及門第,談及後侯府顏面。
可你真正內心深處,分明從未將門第相配,身份相噹噹回事,你信的明明只是真心,只是本心,只是眼中之人!
如今有為何反倒要用世俗門第,風月出身,來堵我的心,勸我的情?」
一語反問,直擊要害。
蕭子清渾身一震,瞬間失語。
往事翻湧心頭,他護著柳焉然,對抗世俗偏見的話語,歷歷在目。
他畢生最引以為傲的事,便是不以出身論人,只以真心相守。
可今日,他卻下意識落入世俗桎梏,拿起門第規矩,去勸服自己的弟弟放下真心。
蕭子寒看著他沉默動容的神色,繼續趁熱打鐵,字字坦誠,剖白本心。
「辭塵他雖身在風月場,卻並非他本心所願。
況且他陷身泥沼,卻骨清如雪,心淨無塵,身處最污濁的風月地,卻活成了最乾淨通透的模樣。
世人只看他花柳出身,卑賤身份,無人看他風骨,無人懂他清寂,無人惜他身不由己。
世人皆以皮囊出身論高低,可蕭家最重的,從來都是心品德行!」
蕭子寒話落,蕭子清抬眸看向自己這個向來紈絝風流弟弟,對方就好似一夜之間長大成人一般,竟能將他講的啞口無言。
「大哥,你能容嫂嫂半生泥濘,身有缺憾,並將其視若珍寶,護若性命。
為何不能容我心悅一人,風月出身?
情之一字,從來無關身份,無關門第,無關世俗貴賤。」
最後一句,徹底擊穿蕭子清所有規勸與偏見,但想到自家弟弟從前的做派,仍然心生擔憂。
「若你真的尋到了人,可對方不願跟你回來呢?你當真要強取豪奪?
寒兒,你可想清楚,情之一字,的確無關身份門第,但與本心有關,若你如從前一般強行搶來,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留一個沒有心的皮囊在身邊,你若只愛他的皮囊倒還好,若你愛他的人,餘生便會永遠互相折磨。」
蕭子清此言,讓暖閣之內,陡然寂靜下來。
炭火噼啪輕響,窗外風雪落盡。
蕭子寒被這個問題打的怔怔立在原地。
是啊。
他原本的確以為他愛的是辭塵的皮囊,可這世上美貌之人千千萬,卻無一人有辭塵的美貌與風骨並存。
辭塵離開後,他才明白這個道理。
他愛的是辭塵這個人,美貌固然重要,可若失了風骨,失了鮮活,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皮囊,與那些庸脂俗粉又有什麼區別。
蕭子寒思考半晌,大哥說得有理,可若他放棄,他仍心有不甘,更何況現在的他根本無法忍受沒有美人可看的日子。
怎樣才能既看到辭塵又不強迫對方呢?
片刻後,蕭子寒眼睛一亮,眉間的鬱氣一掃而空。
「大哥,你說的對!
我知道了,我可以親自去尋他,尋到以後,我便跟著他了,他去哪我便去哪,這樣,不但能日日看到他,也沒有強迫他半分。
這樣豈不就解決了!」
蕭子寒興致勃勃,蕭子清無奈輕嘆,終是寵溺點頭。
「此法可行,你既執念深重,初心不負,那便隨心去尋,放手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