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樓夜夜燈火不休,絲竹靡音繞樑不散,滿堂鶯嬌燕媚,明明熱鬧未減分毫。
可對蕭子寒而言,此地風景,卻一夜比一夜寡淡。
往日沒有辭塵之前,他閒來無事,最愛倚欄閒坐,看人起,聽人唱曲,各色美人環伺,千姿百態,各有風情。
哪怕只是靜靜看著,也覺賞心悅目,消遣自在。
可自見過辭塵的美貌和風骨後,這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如今他依舊日日登樓,依舊落座雅間,依舊有無數絕色主動近身伺候,溫酒閒談,曲意逢迎。
可他看著那些濃妝艷抹,媚態刻意的眉眼,聽著那些千篇一律,討好奉承的軟語,只覺得空洞,艷俗,乏味至極。
百姓里的美貌之人又只覺得氣質平庸,不堪入眼。
就連現在培養的,樓中最頂尖的花魁,一顰媚態極盡妖嬈,引得滿座權貴爭相擲金。
旁人看得痴迷沉醉,唯獨蕭子寒冷眼望去,只覺滿眼脂粉堆砌,俗氣撲面,連半分清韻都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些從前尚可入眼,清秀拔尖的少年伶人,如今再看,只覺單薄刻意,流於皮相。
眉眼間儘是風月場的圓滑市儈。
他端著酒杯,靜靜坐於高處,俯瞰滿堂繁華熱鬧。
喧囂入耳,只覺嘈雜。
美色入眼,只覺平庸。
明明滿城春色依舊,偏偏他眼底山河,已然荒蕪。
貼身侍從跟在身側,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低聲試探。
「二爺,今日蘇蘇姑娘舞技絕佳,各位公子都讚不絕口,您要不要……留姑娘伺候左右?」
蕭子寒淡淡抬眼,掃過樓下那名舞姿翩翩,容貌姣好的女子,眸光平靜無波,只淡淡吐出二字。
「無趣。」
侍從啞然。
這些日子,二爺尋了樓中所有最頂尖的美人,伶人,可到最後誰近身都無比疏離冷淡,一副提不起興趣的模樣。
從前風流隨性,愛賞美色的二爺,如今像是徹底失了賞心悅目的興致。
蕭子寒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日復一日發酵,蔓延。
最終究化作洶湧的悔意,密密麻麻纏滿五臟六腑。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醒悟。
彼時他只當,不過是少了一個合眼緣的知己,一個養眼的旁人。
他以為天下美色千千萬,春香樓從不缺絕色,走了一個辭塵,自有千萬人替代。
可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世間皮囊萬千,無一能替辭塵。
他愛的從來不是皮相美色。
他沉溺的,是辭塵一身清冷出塵的風骨,是他靜坐時的安寧恬淡,是他不討好,不媚俗,不攀附的孤傲。
是他身處污泥卻乾乾淨淨,身在風月卻不染風塵的獨特氣韻。
那是滿樓庸脂俗粉永遠學不來的氣質,是任何人都復刻不了的風景。
蕭子寒指尖緩緩收緊,酒杯壁被捏得微緊,心底漫起從未有過的酸澀與後悔。
他離不開的美人兒,就該搶回來!
憑什麼辭塵脫身樊籠,從此山野自在,無拘無束,過得清淨逍遙。
唯獨他被困在原地,困在這夜夜笙歌的牢籠里,看著滿目平庸風月,日日空落落,夜夜生遺憾。
無盡的後悔,轟然翻湧。
他何曾是不心動?
他只是太過灑脫,太過自信,以為自己從不缺風景。
如今風景遠去,他才幡然醒悟,他隨手放走的,是此生唯一一眼萬年的人。
「早知如此……」
蕭子寒低聲呢喃,語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占有。
早知日後風月皆庸,滿目無人入眼。
當初縱使不舍,他也該……自私一點。
哪怕違背諾言,哪怕被人詬病失信,哪怕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也好過如今,人去樓空,風景盡失、日日懷念,無處可尋。
從前的灑脫坦蕩,盡數化作此刻蝕骨的悔意。
一旁侍從看著自家二爺眼底罕見的沉鬱落寞,不敢多言,靜靜垂首侍立。
良久,蕭子寒緩緩抬眸,眼底的散漫慵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執拗深沉,勢在必得的執念。
他放他走,是成全。
可他若想尋回,亦是本心。
諾言已盡,仁至義盡。
如今他不欠辭塵自由,只欠自己一個養眼的風景。
蕭子寒緩緩抬手,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眼底悵然褪去,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哥說的果然是錯的,當初他便不服,是硬被打服的。
對於好看之人,他就該將其強行留在身邊,他要日日看,夜夜看,才能安定。
「備人。」
他氣勢十足的開口,語氣平靜,卻藏著不容更改的決絕。
「傳令下去,四處尋訪。
尋一個人,名喚辭塵,素衣清骨,氣質絕塵。
哪怕翻遍大江南北,山野村鎮,也要把人給我找回來。」
他放他歸隱,是君子坦蕩。
他尋他歸來,是情執難平。
既然滿目山河皆平庸,那他便親手找回那唯一的月色清風。
春香樓萬千美色,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從今往後,他想要的,自始至終,唯有一個辭塵。
蕭子寒一聲令下,尋訪的人馬即刻四散而出。
他有的是錢,也不吝嗇人力物力,麾下遍布京城內外的酒樓眼線,市井暗線全部調動。
北至邊關村鎮,南至江南水鄉,西至山野古剎,東至近海漁鄉,但凡有人煙之處,皆有他派出去的人悄悄尋訪打探。
他們拿著畫師根據蕭子寒記憶描摹出的畫像,走遍京城大小街巷,城郊山林,遠近驛站,古寺村居。
畫像上的人眉眼清逸,風骨絕塵,不似俗人,辨識度極高,本是極易找尋的樣貌。
可偏偏遍尋千里,毫無音訊。
起初,手下還能尋到幾分模糊痕跡。
有人說,辭塵離開春香樓當夜,曾獨自走過長街,出了南城城門,朝著南方離去。
也有城郊農戶說,數日前見過一名素衣青年坐馬車經過時,向他討了口水喝,其人身姿清瘦,氣質卓然,不似市井之人。
可這些零星線索,盡數止於城郊。
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
無入住驛站記錄,無村鎮落腳痕跡,無市井露面行蹤,無旁人目擊見聞。
仿佛那人踏出南城門的那一刻,便縱身融進了茫茫山野,浩蕩山河,徹底抹去了自己在這人世間所有的蹤跡。
十餘日尋訪,日日傳回的消息,皆是一模一樣的答覆。
「回二爺,無處可尋,未見蹤跡。」
「回二爺,江南各地排查完畢,無此人出沒。」
「山野古剎,隱居村落亦全部查過,杳無音信。」
……
日復一日,希望漸滅,只剩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