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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滿目平庸

  蕭子寒目光鎖定街道上來往的行人,思考著他是不是該再找個漂亮好看之人代替辭塵的位置。

  他深知自己,不看美人兒是不行的。

  對於辭塵,不舍歸不舍,可諾言在前,成全便是唯一的選擇。

  年關將近,繁華依舊。

  春香樓的喧鬧不會因一人離去而停歇,只是於蕭子寒而言,這處常來的地方,終究是少了幾分往日的溫度。

  晚風穿窗而入,吹散了雅間內淡淡的琴香與酒氣。

  蕭子寒做事素來乾脆利落,既應了放人,便無半分拖泥帶水。

  他離開辭塵的雅間後,便喚來管事,不過一日時間,一份泛黃陳舊的紙質身契便被恭敬呈上,穩穩落在檀木桌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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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辭塵是原本投奔春香樓的妓女所生,生來便是賤籍,若他沒有大哥的幫助,接手了這春香樓,換旁人做這春香樓的主人,那辭塵估計一輩子也無法擺脫賤籍。

  蕭子寒指尖輕輕撫過紙面,抬眸看向立在身前的清瘦人影,眼底的悵然淡去,只剩成全。

  大哥說過,對於喜愛之物,不能一味地強取豪奪,要尊重對方的自由意志。

  這個道理是他挨了一頓毒打才明白的。

  想到這,蕭子寒抹了一把額頭不存在的汗水,將身契遞至辭塵手中。

  「身契在此。」

  他微微推過紙頁,語氣鬆弛磊落的開口。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春香樓之人。

  你與這春香樓,再無半點牽絆糾葛。

  天高路遠,你想去山野隱居也好,想去市井安居也罷,皆是你的自由。

  無人可拘你,亦無人能辱你。」

  辭塵垂眸接過身契,淺色的眼瞳里掠過極深的釋然。

  他一生坎坷,難得遇一貴人,他能如此輕鬆的離開春香樓,離開北瀛國,都是因為蕭子寒。

  他深知自己沒有那個隱居安居的命,前方的路或許比待在春香樓更加坎坷,但沒關係,他心底有對蕭子寒的情愫支撐。

  總有一日,他與蕭子寒會再見的。

  他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腹碾過冰冷的筆墨字句,隨即手腕微揚,乾脆利落地親手撕裂。

  紙張清脆的裂響散開。

  一紙束縛,寸寸碎裂,化作滿地廢屑,落於青磚地面。

  從此,賣身之約作廢,風塵身份剝離。

  他不再是春香樓頭牌,不再是供人觀賞取樂的伶人。

  他會努力,站在頂峰,與蕭子寒再見。

  待最後一片紙屑落地,辭塵抬眸,眉眼澄澈安寧,對著蕭子寒深深一揖,禮數端正,心意赤誠。

  「承蒙二爺助我逃離春香樓。

  此等大恩辭塵記在心底,此生不忘。」

  從前他見慣歡場薄情,商人重利,唯獨蕭子寒不同。

  他好色,卻不低俗,愛賞美,卻不凌人。

  坐擁風月無數,卻待他以禮,從無半分輕賤逼迫。

  蕭子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不舍也漸漸化作成全,勾唇灑脫一笑。

  「舉手之勞罷了。

  從此山高水遠,各自安好。」

  辭塵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兩人每日一聚的雅間,看了一眼眼前這位看似紈絝,實則通透的二爺。

  言罷,辭塵再無停留,轉身抬步,素衣長衫,身姿清逸絕塵,走出喧囂脂粉繚繞的春香樓。

  背影孤清,乾淨,決絕,消失在層層迴廊與夜色深處。

  蕭子寒立在窗前,靜靜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晚風拂動他衣擺,眼底的笑意緩緩淡去,心底空落落的,像被人悄無聲息抽空一角。

  他站了許久,直至再也望不見那道清瘦身影,才緩緩收回目光。

  人走了,枷鎖碎了,他如約成全,並無憾事。

  只是心底莫名發空。

  ……

  辭塵離去之後,春香樓依舊夜夜笙歌,燈火不滅。

  樓中依舊美人如雲,俊秀滿堂,鶯歌燕舞,絲竹不絕,往日能吸引他的絕色數不勝數。

  可連日閒暇,蕭子寒再登春香樓,坐在熟悉的雅間,看著樓中往來穿梭,巧笑嫣然的男男女女,卻第一次生出索然無味的感覺。

  以往他眼緣極寬,略有色貌出眾,身姿窈窕,眉眼靈動之人,入眼便是賞心悅目,閒來品茶觀人,最是解乏養眼。

  可如今再看去,往日覺得明媚絕色的美人,此刻卻只覺艷俗堆砌,眉眼空洞,只剩脂粉皮囊,毫無風骨。

  往日覺得清俊俊秀的伶人,只覺流於刻意,矯揉媚俗,全無半分清雅氣度。

  千人千面,來來去去,竟無一入眼,無一入心。

  明明個個都是旁人爭搶追捧的絕色,放在往日皆是上等姿色,可在辭塵之後,盡數淪為庸脂俗粉,尋常皮囊。

  蕭子寒靠在欄杆邊,指尖捻著酒杯,望著滿樓喧囂美色,心頭只剩一聲輕嘆。

  他終於懂了。

  這近一年的時間,他日日來這春香樓,哪裡是貪戀風月聲色。

  他是習慣了辭塵那一身出塵風骨,靜雅氣質,清冷淡寧的模樣。

  世人美色,皆在皮相。

  唯獨辭塵,不止皮相美,骨也美,韻也美,是孤高,清寂的美。

  見過那等濯盡鉛華,不染塵俗的頂級風骨,再看世間萬千刻意討好,媚態百出的風月之人。

  終究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旁人再美,也只是皮囊艷色。

  辭塵一走,他這整座春香樓,竟再無一人,能入他的眼,養他的目,安他的心。

  蕭子寒仰頭飲盡杯中冷酒,眼底漫起幾分從未有過的悔意。

  他是不是不該放辭塵離開。

  從前日日繁花繞眼,從不缺賞心悅目之人。

  如今風月滿堂,滿目平庸,再無心動。

  他好像……無意間,放走了此生唯一最合心意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