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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除夕至

  自那之後,蕭子寒依舊日日赴春香樓,依舊獨坐最高處的攬月雅間。

  曾經這裡是他最舒心愜意的去處,有琴音,有清風,有合眼緣的人相伴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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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裡卻只剩滿堂喧囂,滿目俗色,一室空寂。

  樓下絲竹靡音纏綿不休,美人舞姿搖曳萬千,滿座賓客歡聲笑語,推杯換盞,熱鬧依舊鼎盛。

  唯獨他身旁,空了一席。

  貼身侍從看著自家向來鮮活明媚的二爺日日靜坐窗前,默然獨飲,眼底的慵懶風流褪盡,只剩沉沉鬱結,終是忍不住低聲勸慰。

  「二爺,許是辭塵公子刻意隱匿行蹤,真心想要歸隱,不願被世俗打擾。

  天地遼闊,若他存心藏蹤,咱們便是傾盡人力,也未必能尋得。

  ……不如就此作罷。」

  這話,屬實戳心。

  蕭子寒指尖捏著溫熱酒盞,指節微微泛白,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陰翳。

  他何嘗不明白。

  辭塵走得乾淨利落。

  與他斷得毫無餘地,藏得毫無蹤跡。

  是他蕭子寒,後知後覺心生執念,執迷不悟,非要追著一抹遠去的清風,不肯放手。

  「作罷?」

  蕭子寒低聲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執拗。

  「本是我親手放他走的。

  是我當初灑脫大度,信誓旦旦予他自由,以為天下風月無數,少他一個無關緊要。

  如今是我自己悔了,憑什麼作罷?」

  他從前風流紈絝,只愛美人皮相,從不動情。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從未對任何人,任何風景有過執念。

  遇見再多絕色,看過再多風月,皆是看過即忘,隨心隨性,從無掛礙。

  唯獨一個辭塵。

  來時不染煙火,靜駐身旁,悄悄填滿了他眼底所有風月。

  去時決絕徹底,斬斷牽絆,徒留他一人,從此山河失色,滿目皆庸。

  蕭子寒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京城萬家燈火璀璨,霓虹綿延十里,卻照不進他心底。

  「我會一直尋。」

  他語氣清淡,卻帶著磐石般的執拗。

  「一年尋不到,便尋兩年。

  兩年尋不到,便尋十年。

  天地再大,山河再遠,只要他尚在人世,總有一日,我能尋得他的蹤跡。」

  旁人皆是過客風景,唯獨辭塵,是他唯一不願錯過,不肯放下的風景。

  侍從看著他眼底前所未有的深沉,心底輕嘆,再不敢多言半句。

  自此,尋訪從未間斷。

  年關一日日逼近,京城年味愈濃,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爆竹聲聲,闔家團圓。

  春香樓更是夜夜爆滿,奢華鼎盛,熱鬧喧囂翻倍。

  可蕭子寒的心境,卻一日比一日荒蕪冷清。

  滿城熱鬧,與他無關。

  滿堂春色,入眼皆空。

  他坐擁最繁華的風月場,掌控京城半數聲色煙火,身邊從不缺逢迎討好,貌美動人之人。

  可偏偏,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人,消失於千山萬水之間,杳無歸期,無處可尋。

  世人皆道蕭二爺風流不羈,灑脫無拘。

  卻無人知曉,他自辭塵離去那日起,他再撐不起風流二字了。

  風過空樓,燈影搖曳。

  蕭子寒獨對空寂琴案,看著那架辭塵曾日日撫弄的舊琴,琴弦蒙了薄塵,再無人指尖落音。

  山河萬里,漫漫求索。

  此生若不遇辭塵,他眼底風月,永無亮色。

  時間向來是最無法掌控的東西。

  除夕夜轉瞬便至,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漫天碎玉般的白雪簌簌飄落,覆滿朱牆黛瓦,長街古巷,將整座皇城染得一片素白。

  年年除夕,滿城皆是煙火暖意。

  家家戶戶紅燈高掛,爆竹聲聲,闔家圍爐,笑語滿堂,街巷間處處是團圓喜樂的年味,喧囂熱鬧徹夜不息。

  安寧侯府更是暖意融融。

  徐清寧打理完備府中年事,院中掛滿喜慶宮燈,暖閣內燃著熊熊炭火,佳肴滿席,果香盈室。

  君意雪更是沉浸在這年味里,跟著徐清寧嘗遍了侯府為新年準備的水果佳肴。

  柳焉然懷著身孕,被全家小心翼翼護著,放年假的蕭子清更是寸步不離相伴。

  蕭子秋靜坐爐邊看書,有歸秋沉默相伴,眉眼安然。

  蕭子敬,蕭子舒忙前忙後,府中歡聲笑語,一團喜氣。

  唯獨蕭子寒,一身孤影,落落無歸。

  他未曾回侯府守歲。

  偌大京城萬家燈火,闔家團圓,他偏偏獨自一人,守在空蕩蕩,鬧至極處卻又孤寂至極的春香樓。

  白日裡他便遣散了樓中所有陪侍,以及所有樂伎伶人,給他們放了假。

  除夕之夜,他破例關了大半風月場,驅散所有賓客,叫停絲竹靡音。

  昔日夜夜喧囂,脂粉繚繞,笙歌不斷的春香樓,第一次在除夕夜徹底安靜下來。

  層層長廊空空蕩蕩,萬千錦繡樓台寂然無聲,只剩高掛的紅燈籠孤零零懸在廊下,暖紅光影落在冰冷青磚地上,襯得整座樓宇空曠淒清。

  攬月雅間,門窗大開,任由凜凜風雪灌入屋內。

  寒風卷著碎雪撲落案前,落滿那架蒙塵的舊琴。

  那是辭塵曾經日日靜坐撫琴的位置。

  蕭子寒獨坐窗邊,一身墨色錦袍未束玉帶,鬆散隨意,眼底再無往日的風流慵懶。

  桌上溫酒冷了又熱,熱了又冷,滿滿一桌精緻年夜飯,是酒樓後廚按著最高規製備好的珍饈佳肴,色香味俱全,卻無人相對共食。

  往年他最愛熱鬧,除夕要麼歸府團圓,要麼在樓中與眾美人嬉鬧飲酒,徹夜笙歌。

  可今年,他厭了所有喧囂,拒了所有熱鬧,推了所有邀約。

  旁人團圓守歲,他獨守空樓,獨對風雪。

  窗外爆竹此起彼伏,漫天煙花騰空炸開,璀璨流光映亮整片夜空,絢爛奪目,落進他漆黑眼底,卻沒照亮一絲暖意。

  侍從端著暖爐輕步入內,看著自家二爺孤身對雪,落寞孤寂的模樣,心頭酸澀,忍不住低聲勸道。

  「二爺,雪大天寒,回府吧。

  侯府闔家都等著您守歲團圓,總歸是比這裡熱鬧溫暖。」

  蕭子寒眸光淡淡的,望著窗外茫茫白雪,薄唇輕啟,語聲沙啞微涼。

  「我這大半年,日日流連此地,看遍滿堂春色,賞盡人間風月。

  我曾以為我最愛的是熱鬧,最喜歡的是美色,更是無拘無束的風流逍遙。

  直到他走了我才明白。

  我要的從來不是熱鬧,我要的,只是這樓里安安靜靜,陪我閒坐煮酒,聽我閒談的那個美人兒。

  這世間再不會有比他更好看之人了。」

  從前辭塵在時,樓中再靜,他也覺心安。

  如今即使樓中滿堂熱鬧,他也只覺荒蕪刺骨。

  世間最諷刺莫過於此。

  擁有時不以為貴,肆意尋常。

  失去後才知,唯一入心之人,早已撐起他全部風月餘生。

  風雪穿窗,吹動他鬢邊髮絲,也讓他終於徹底認清自己的心。

  他不是一時惋惜,也不是一時新鮮感褪去的落空。

  他是真的,徹徹底底,愛上了那個身在風塵,骨存清雪的絕世美人,辭塵。

  若當初自私一瞬,若當初不肯信守那一句承諾,若當初強行將人留下……

  哪怕留人困於樊籠,哪怕遭他厭棄,至少人在眼前,尚可日日相見。

  不至於如今,山河遼闊,尋無可尋,念無可念,思而不得,心中空憾。

  酒入喉腸,凜冽燒心。

  蕭子寒垂眸,眼底風流盡碎,只剩一片沉鬱。

  「罷了,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