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秋推著輪椅,穩穩穿過喧鬧的人流。
周遭士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是熱議考題,或是互訴三日苦熬的疲憊,議論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目光掃過輪椅上的蕭子秋,有好奇,有唏噓,也有幾分暗自打量。
蕭子秋對此視若無睹,微微閉目養神,連日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雙腿傳來的麻木酸痛卻愈發清晰,順著筋骨陣陣蔓延。
歸秋察覺到他身形微顫,腳下步伐放得更緩,寬大的身影半側開來,將周遭雜亂的視線與喧鬧聲響一併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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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敬亦步亦趨跟在一旁,嘰嘰喳喳說著街頭見聞,又特意挑些輕鬆趣事逗蕭子秋解乏,生怕他悶著心思。
一路行至侯府馬車旁,歸秋俯身,小心托住蕭子秋的腰側與膝彎,動作輕柔穩妥,將人慢慢挪移到車廂軟墊之上,又取來厚毯,仔細蓋在他腿上擋風禦寒。
「三哥,車裡備了你愛喝的溫湯和點心,先墊墊肚子。」
蕭子敬掀開車簾,殷勤的開口道。
蕭子秋睜開眼,接過溫熱的蜜水抿了兩口,暖意滑入喉間,稍稍驅散了連日來的寒涼。
他看著蕭子敬單純的側臉,謀劃著名下一步棋。
「四弟,若朝廷讓你上陣殺敵,你願意嗎?」
蕭子敬想也沒想便點了點頭,他常年跟在徐清安這個大將軍身邊,耳濡目染的皆是對國家的忠誠。
「當然!若我有機會上戰場,一定不負父親名號,為侯府再掙幾個軍功回來!」
蕭子秋垂眸,又飲了一口蜜水,沒有再說話。
馬車緩緩駛離貢院街,車輪碾過青石板,平穩前行。
車廂內靜了下來,蕭子秋靠在軟枕上,腦海里皆是前世四弟被陷害通敵的場景,四弟死後,他日日懊悔,曾無數次後悔沒有攔著他上戰場。
可重來一次,他又不忍心毀滅四弟心中的戰場和保護國家的激情。
那麼這一世就由他護著他這個傻乎乎又莽撞,卻赤誠炙熱的弟弟。
一路無話,馬車駛入安寧侯府。
府中上下早已得知秋闈結束的消息,徐清寧特意吩咐下人備好暖屋,藥膳與軟榻。
如今府中上下皆以安胎為重,院落處處清淨,恰好也適合蕭子秋靜養。
歸秋推著輪椅踏入院落,剛進門,暖融融的氣息便包裹而來。
屋內熏著安神的淡香,地上鋪著厚絨地墊,桌椅皆是打磨圓潤的款式。
「三哥回來了!」
蕭子舒聞訊趕來,手中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滋補湯藥。
「娘特意讓人燉的驅寒活絡湯,你連日久坐,腿上舊疾定是又犯了,趁熱喝了。」
蕭子秋道謝接過,一飲而盡。
藥湯溫熱入腹,藥力緩緩遊走四肢,緊繃僵硬的腿肌漸漸舒緩開來。
徐清寧隨後而至,走到輪椅旁,目光落在他略顯憔悴的面容上,滿眼疼惜。
「三日鎖院,號舍狹小陰冷,苦了你了。
答卷之事已然落幕,別再思慮分毫,安心休養便是。」
「勞娘掛心,兒子無礙。」
蕭子秋語聲溫和,他的親人還在他身邊,就是他最大的動力。
「考題難易,作答如何,都不必放在心上。」
徐清寧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溫和。
「不論結果如何,在家人心裡,你早已做到最好了。」
徐清寧身為現代人,更不能給孩子壓力,而且蕭子秋能鼓起勇氣走出靜秋院去科考,就已經十分不易了。
蕭子秋笑了笑,心中微暖,緩緩點頭。
眾人寒暄片刻,便識趣地陸續退去,只留歸秋守在屋內。
院落重歸靜謐。
歸秋取來熱敷的藥布,單膝跪地,小心翼翼為他敷在雙腿之上,掌心隔著布料輕輕按揉穴位,手法熟稔,精準緩解久坐帶來的脹痛。
自蕭子秋腿疾纏身,這般細緻的照料,歸秋還是第一個。
溫熱觸感驅散寒意,酸脹漸漸褪去,蕭子秋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
他垂眸看著身前俯首勞作的高大身影,心底一片安穩。
除了家人,這世間旁人皆會因他的殘缺而變換目光,唯有此人,始終如一,寸步不離。
「辛苦了。」
「主子,屬下分內之事。」
歸秋頭也未抬,聲音低沉如常,只是眼底卻湧上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占有欲。
蕭子秋微微頷首,歸秋此言也沒問題,於是也不再說話。
接下來的幾日,他便深居院中,每日讀書練字,閉目養神,不再去想考場得失。
府中日子依舊循著節奏運轉,柳焉然胎相安穩,日日在庭院中緩步散心,蕭子清時常陪伴左右,整座侯府被祥和的氣息籠罩。
偶爾兄弟幾人相聚閒談,也只聊些風月趣事,市井雜談,絕口不提秋闈放榜之事。
人人都默契地給他留出鬆弛的空間。
日子一日日流淌,轉眼便到了放榜前夕。
京城裡的氣氛再度熱烈起來,大街小巷都在議論秋闈榜單,趕考士子或是忐忑難眠,或是結伴打探消息。
風聲也漸漸傳入侯府。
這日傍晚,蕭子敬按捺不住,悄悄溜進蕭子秋的院落,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三哥,明日就要放榜了,街上都鬧翻天了,你……你心裡緊張嗎?」
蕭子秋正臨窗執卷,聞言放下書卷,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你小子,對你哥這點信心都沒有嗎?」
「嘿嘿,三哥說的對,你那麼厲害,肯定能中!」
蕭子敬傻笑著摸了摸後腦勺,在他心裡,三哥就是全世界最最厲害的人,沒有之一。
蕭子敬離開後,夜色漸深,院內燈火次第亮起。
歸秋照例關好門窗,檢查妥當屋內一應事物,靜立在殿角值守。
蕭子秋躺臥在軟榻之上,閉目休憩。
只等明日金榜高懸,且待一紙佳音。
他坐在輪椅之上,亦可仰望青雲路。
前路漫漫,他自緩步前行,不懼風雨,不畏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