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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三日苦考

  秋闈連考三日,鎖院封閉,隔絕塵世一切喧囂。

  貢院深闊,萬千號舍整齊排布,青石冷硬,高牆肅穆。

  入場之時,搜檢嚴苛,士子皆脫衣查驗,逐人排查,杜絕夾帶舞弊。

  旁人或緊張手心冒汗,或心神浮躁惴惴不安,唯有蕭子秋神色沉靜。

  侍從將他穩穩推至專屬窄小號舍前,俯身低頭,動作極輕地將輪椅穩穩剎住。

  剩下的一切將由蕭子秋自己操作,他整理好案上筆墨,硯台,燭火,將一切都安置妥帖。

  狹小號舍逼仄侷促,僅一桌一椅一榻,陰冷潮濕,秋風穿縫而過,帶著入骨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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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常士子尚且覺得難熬,何況常年體寒,雙腿不便的蕭子秋。

  號舍門落鎖的那一刻,將外界所有目光,同情,非議,打量,盡數隔絕在外。

  方寸陋室,獨余他一人,一盞孤燈,一方墨硯,數張試卷。

  三日秋闈,正式開篇。

  待晨時天光初透,他提筆鋪紙,從容審題。

  首場四書五經義題,題目中正博大,看似常規,實則藏著朝堂治世,民生根本的深層立意。

  周遭號舍此起彼伏傳來士子落筆慌張,反覆塗改,沉吟卡頓的細碎聲響,有人焦灼難安,有人思慮滯澀,有人頻頻停頓耗神。

  唯獨蕭子秋端坐輪椅,脊背挺直,身姿穩如靜松。

  他這數月來,日日埋首書卷,讀遍經史子集,覽盡古今策論,胸藏萬卷詩書,腹存山河治道。

  那些被困在方寸院落,困在殘疾軀體裡的歲月,盡數化作此刻落筆從容的底氣。

  目光掃過考題,心中早已胸有成竹。

  狼毫蘸墨,落筆沉穩,字字工整端雅,行文行雲流水。

  他不疾不徐,不慌不亂,字句引經據典,立意高遠,貼合時弊,既恪守八股章法,又暗藏獨到政見,無浮躁敷衍。

  秋風穿隙,涼意浸骨,雙腿久坐僵硬酸麻,舊傷隱隱作痛,一波波鈍痛順著肌理蔓延全身。

  他常年隱忍慣了,眉頭都未皺,全然無視軀體苦楚,心神盡數凝於卷面文字之間。

  身殘,心不殘。

  體困,志不困。

  午時秋陽漸盛,室內悶熱氣濁,混雜著筆墨塵灰,紙漿潮氣,悶得人頭暈氣短。

  不少士子頻頻抬手拭汗,心神浮動,心緒難寧。

  蕭子秋依舊端坐如故。

  他早已習慣隱忍苦楚,習慣獨處孤寂,習慣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咬牙自持。

  越是困苦侷促之境,他越是沉靜通透。

  答卷一絲不苟,層層遞進,邏輯縝密,皆是真才實學。

  午後考經義,考史論。

  史論涉歷代興衰,君臣得失,治亂更替,最見學子眼界胸襟。

  許多年輕士子眼界淺薄,只會照本宣科、照搬古論,空洞無物。

  蕭子秋落筆鋒利通透,論古今帝王功過,談朝堂利弊得失,析民生治亂根本。

  觀點獨到,針砭時弊,沉穩老道,全然不似不及弱冠的少年手筆。

  字字藏丘壑,句句有山河。

  日暮西沉,天色漸暗,號舍點起燭火,搖曳微光映著他投入的側臉。

  一日答卷落幕,旁人早已身心俱疲,困頓乏力,心神潰散。

  蕭子秋指尖微酸,眼底卻依舊清明。

  夜深之時,外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歸秋未曾遠離,一夜在外靜默守候。

  無人知曉,輪椅之上的少年,整夜強忍雙腿僵硬脹痛,體寒發冷,在逼仄陰冷的號舍中,靜靜熬過秋闈第一夜。

  第二日,第三日,依舊如是。

  第二日考詩賦,詔誥,表判,講究辭藻典雅,格式嚴謹,氣韻端正。

  蕭子秋文風清雅端麗,辭章工整不俗,韻律得當,格調高遠,一氣呵成,無可挑剔。

  第三日壓軸策問,直指當朝吏治,河工,賑災,邊防以及民生利弊,是秋闈最難,也最拉差距的大題。

  整場貢院無數士子卡頓遲疑,不敢深言,畏首畏尾,怕言多必失。

  唯獨蕭子秋落筆坦蕩。

  他前世親歷侯府權謀,看透朝野虛實,所思所想遠比尋常閉門苦讀的學子深刻透徹。

  他不浮誇,不偏激,不空談,實事求是,條理清晰,針砭時弊有度,獻策中肯可行。

  燭火搖搖,墨香裊裊。

  三日鎖院,與世隔絕。

  他熬過秋風寒涼,熬過久坐之痛,熬過室陋困苦,熬過身心疲累,始終筆耕不輟,心神篤定。

  三日轉瞬而過。

  終場鈴響,鐘聲徹徹,響徹整座貢院。

  收卷官逐舍收卷,鎖院解除。

  萬千士子積壓三日的緊繃徹底崩斷,有人虛脫癱坐,有人仰天長嘆,有人懊惱捶卷,有人喜極而泣。

  喧囂瞬間鋪滿整座貢院。

  蕭子秋緩緩停筆,輕輕放下狼毫。

  最後一字落定,他長長的,輕輕的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三日的脊背,終於微微鬆弛。

  指尖泛白,酸脹發僵,雙腿早已麻木僵硬,幾乎失去知覺,周身疲憊如山壓頂,眼底卻一片澄澈清明。

  盡力了。

  他無愧筆墨,無愧本心。

  收卷官取走試卷,封捲入箱。

  片刻後,號舍鐵門開啟。

  一道高大玄色身影率先踏入,歸秋快步走近,屈膝半蹲,細緻替他檢查雙腿狀態,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心疼,聲音依舊低沉穩靜。

  「主子,結束了。

  屬下帶您出去。」

  蕭子秋微微點頭,語聲帶著一絲極淡的疲憊,卻從容安穩。

  「嗯,回吧。

  歸秋小心翼翼扶他微調坐姿,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牽動他久坐僵痛的雙腿,隨後穩穩推起輪椅,緩緩駛出狹窄號舍。

  穿過層層長廊,萬千號舍,擁擠人潮。

  三日禁錮,終見天光。

  貢院門外人聲鼎沸,人山人海。

  蕭子敬早早守在最前排,翹首以盼,眼底滿是焦灼與期待。

  看見那架熟悉的烏木輪椅,看見青布儒衫的三哥,少年瞬間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三哥!」

  蕭子敬衝到近前,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眼底淡淡的倦色,立刻放輕聲音,小心翼翼,不敢驚擾。

  「辛苦你了!這三日一定很累吧?」

  蕭子秋抬眸,看向朝氣熱烈的幼弟,疲憊的眉眼間,終於漾開一抹極鬆弛的笑意。

  「無妨。」

  秋風拂面,吹散三日沉鬱。

  他坐在輪椅之上,身處喧囂人潮,看著眼前天光朗朗,人間熙攘。

  不求一朝登魁,不求驚艷朝野。

  只求此番落筆無悔,憑己身才學,掙一份屬於自己的坦蕩前程。

  殘軀亦可立世,孤心終見青雲。

  秋闈已畢,靜待金榜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