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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秋闈日

  柳焉然懷子之事告一段落。

  時序輾轉,轉眼便是十日。

  秋闈開考之日,京城裡一派肅然盛景,趕考士子往來不絕,街巷間儘是筆墨書香與緊張氣息。

  貢院大門前人山人海,車馬駢闐,各地學子齊聚於此,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意氣風發。

  人群之中,一架烏木輪椅格外惹眼,推椅之人身形高大挺拔,玄色勁裝裹著緊實身軀,面容冷冽沉靜,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冷意,正是影衛歸秋。

  他雙手穩穩握住輪椅扶手,步伐沉穩勻速,隔絕開周遭擁擠的人流,將所有紛擾攔在身外,寸步不離地護著椅上之人。

  蕭子秋一身布料極好的青布儒衫,長發束起,陽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眼底深處那層翻湧複雜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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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終是來了,這是他入朝為官的第一步。

  身側的蕭子敬一身短打,方才在人群里擠開道路,此刻喘著粗氣站在輪椅旁,少年臉上滿是真切的鼓勁。

  「三哥,放寬心!

  你學識向來頂尖,這場秋闈定然手到擒來,我們都等著你金榜題名!」

  少年的熱忱直白又純粹,與暖融融的陽光一起落在蕭子秋心底,他輕輕勾了勾唇角,身邊人永遠是他的底氣。

  他垂眸看向自己無力垂落的雙腿,布料之下,是經年難愈的殘疾。

  自腿傷落下那日起,旁人看他的目光便永遠帶著幾分同,幾分惋惜,甚至暗中藏著輕視。

  世人默認,身有殘缺之人,縱有滿腹經綸,前路也註定比旁人狹窄數倍。

  往日裡閉門苦讀,他尚能獨善其身,可今日立於萬千士子之間,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身上,探究,憐憫,好奇和竊竊私語,都如細密的針般,一下下掃過肌膚。

  換做旁人,或許早已心生自卑,窘迫難堪,可蕭子秋的心緒,遠比旁人想像的更加沉斂複雜。

  自卑嗎?也曾有過。

  年少時也曾因殘疾憤懣不甘,看著兄弟或馳騁武場,或執掌朝堂,個個身姿挺拔,前程坦蕩,唯獨自己困於方寸輪椅之上,連正常行走都做不到。

  他也曾怨過命運不公,怨之前以為的變故奪走他健全的身軀,讓他從一開始,就輸在了旁人眼裡的起跑線上。

  可重生以後,蕭子敬的真心,得知真相的豁然,還有歸秋的出現與陪伴,這數月寒窗,筆墨為伴,書本里的山河萬里,古今謀略,都漸漸撫平了他表層的焦躁。

  他明白,軀體的殘缺鎖不住胸中丘壑,世人的偏見,也困不住真正的才學。

  忐忑嗎?自然有之。

  秋闈是踏入仕途的第一道大關,天下才子同場競技,勝負全憑真才實學。

  別人苦讀十數載,甚至數十載才登上考場,而他日夜不輟,也僅僅讀了數月的書。

  他盼著榜上有名,也盼著用一紙功名,擊碎世人身殘便難成器的刻板印象。

  他不想永遠活在大哥的羽翼之下,不想永遠被貼上侯府殘疾的標籤。

  他也想憑自己的本事立身朝堂,擁有屬於自己的話語權,真正幫上大哥的忙,也為安寧侯府爭一條退路。

  可這份期盼之下,又藏著一層清醒的顧慮。

  他清楚朝野風氣,朝堂之上最重體面儀貌,歷來鮮少有身有殘疾之人身居高位。

  縱使秋闈得中,往後的仕途之路,必然會比尋常士子坎坷百倍。

  流言蜚語,暗中排擠,刻意刁難,怕是在所難免。

  輪椅微微晃動,歸秋察覺到他心緒不寧,腳步放得更穩,周身冷意再添幾分,周遭窺探議論的聲音頓時低了下去。

  感受到身側影衛無聲的守護,蕭子秋心頭微動。

  歸秋自始至終沉默寡言,卻按照約定伴他左右寸步不離,推他行路,顧他起居,護他安危,從有半分怠慢疏懶。

  這份純粹的追隨,是他沉寂歲月里難得的安穩。

  他抬眼望向巍峨肅穆的貢院大門,門楣之上為國掄才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蕭子秋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翻湧的雜念盡數壓下。

  坎坷又如何?偏見又如何?

  腿疾困住了他的腳步,卻困不住他的志向。

  他不求一步登天,不求位極人臣,只求堂堂正正憑才學入場,憑文章立身。

  就算前路布滿荊棘,他也想親自走一遭,用筆墨為刃,為自己掙一份堂堂正正的前程。

  身旁蕭子敬還在絮絮說著考場須知,語氣里滿是信賴。

  蕭子秋側頭看向朝氣蓬勃的小弟,眼底終於漾開一抹真切的溫和。

  「我曉得。」

  他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你們不必擔心,書讀千卷,胸中有墨,便無懼考場。」

  他轉頭看向身前的歸秋,輕聲道。

  「歸秋,送我進去吧。」

  歸秋微微頷首,一言不發,推著輪椅繼續向前,一步步朝著考場入口行去。

  穿過喧鬧人潮,離考場越來越近。

  蕭子秋挺直脊背,雙手輕輕放在膝頭,周身褪去了所有猶疑與紛擾。

  外界的眼光,軀體的缺憾,前路的未知,還有整個安寧侯府的未來,此刻都被他暫時拋在腦後。

  現在的他,只是一名奔赴考場的讀書人,心中唯有筆墨文章,唯有胸中抱負。

  殘疾是他與生俱來的桎梏,卻絕不會成為他止步不前的理由。

  從前的他,太過墮落,又因李安然的話語挑唆,才會成為那般瘋癲陰鬱的模樣。

  這一世,他一定,要活的更久,更精彩,安寧侯府,也要永存於世,這便是他重生的意義。

  今日秋闈,他便要讓天下人看見,坐於輪椅之上的人,照樣能提筆論天下,展胸中所學。

  風掠過貢院的檐角,捲起陣陣墨香。

  蕭子秋閉上眼稍作凝神,再睜眼時,眸底只剩一片澄澈與篤定。

  這場考試,他勢在必行。

  歸秋將蕭子秋推至貢院門前,閒雜人等便不允許再近了,蕭子秋與門口侍從說明情況,這才由對方從歸秋手中接過輪椅。

  蕭子敬和歸秋並排站在門前,目視蕭子秋離開,兩人心中是同樣的悵然。

  接下來,便是蕭子秋一個人的戰場了,他們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待和心中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