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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敲打

  白雲硯走出書房,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有禮,面上二人相敬如賓。

  「王妃收拾好了?那便一起回大將軍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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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盈兒微微垂眸,溫順屈膝。

  「是,殿下。」

  二人並肩出府,郎才女貌,身份登對,遠遠望去是天造地設的璧人,儀態端莊,氣度斐然。

  可並肩而行的距離不遠不近,客氣,疏離,冰冷,無半分夫妻溫情。

  車馬平穩駛過長街。

  車帷之內,靜謐無聲。

  白雲硯閉目養神,思慮朝堂局勢,皇子制衡,後續布局,全然無視身側之人。

  徐盈兒倚在窗邊,靜靜望著窗外繁華長街,往來人影,眼底清清淡淡,無喜無悲。

  她方才聽聞安寧侯府喜訊,說不替大表哥高興是假的。

  柳焉然的前十數年太苦,做為一個不被祝福的孩子出生,受唾罵,被磋磨和歧視。

  如今得大表哥偏愛,又得骨肉,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真好。

  何其讓人羨慕。

  不是羨慕他得權勢尊榮,是羨慕她有人偏愛,有人兜底,有人真心待他,有人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

  而自己,出身將門頂配,自幼錦衣玉食 ,從未缺過榮華,卻唯獨缺一份真心相守。

  她與大皇子一紙婚姻嫁去,夫君的白月光另有她人,而她這個大皇子妃的餘生就只是將就。

  白雲硯為了這所謂的白月光,與她成婚數年,甚至連夫妻之禮都未行過,這也算唯一一點好處吧。

  繁華皇城,錦繡牢籠,於她而言,就是困住她歲歲年年的牢籠。

  車馬緩緩停在大將軍府門前。

  侍衛掀開車簾,白雲硯率先下車,隨即伸手,禮儀性地扶了徐盈兒一把。

  指尖觸碰短暫疏離,轉瞬即分。

  徐盈兒抬步落地,踏入自幼長大的家門,熟悉的庭院和草木,熟悉的肅穆軍府氣息撲面而來。

  緊繃數年的心弦,在踏入家門的這一刻,終於悄悄鬆了一瞬。

  徐清安緩步迎來。

  一旁的白雲硯適時躬身行禮,禮數周全。

  「見過岳丈。」

  「大殿下不必多禮。」

  徐清安淡淡頷首,目光掠過女婿,最終落回女兒身上,瞧其疲憊的眉眼和清瘦的臉龐,只覺得疼惜。

  「一路勞累,入內歇息吧。

  為父備了你愛吃的茶點,今日不必拘禮。」

  徐盈兒眉宇間的鬱氣終於散了些許,她微微點頭,家,永遠是她唯一可以卸下端莊,不用假裝的歸處。

  朝堂風起雲湧,各家有各家的風光,各家亦有各家的寒涼。

  徐清安並未直接將二人帶入前廳待客,而是避開所有僕從耳目,只帶著女兒女婿入了後院清淨書苑。

  此地是他平日靜養獨處之處,無耳目窺探,最宜談心敘話。

  落坐之後,侍女奉茶退下,整座院落瞬間安靜下來。

  白雲硯端然坐於客位,身姿端正,神色溫雅,一副恭謹女婿姿態,看似鬆弛,實則心底清明。

  今日岳丈特意屏退左右,必有話說。

  徐盈兒坐在一側,身姿溫順,雙手輕疊於膝上,眉眼依舊是那副端莊寡淡的模樣。

  數年後院的打磨,早已讓她習慣不言喜,不言悲,完事不動聲色。

  徐清安目光沉沉落在女兒身上,久久未語。

  他看著自己夫人親手教出來的女兒,知書達理,賢德隱忍,樣樣皆是頂尖。

  可也正因太懂事,太克制,才最讓人心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褪去將帥朝堂的凜冽威壓,只剩至親獨有的沉厚溫柔。

  「盈兒,在父親這,你不是王妃,只是父親的女兒。」

  短短一句,瞬間擊潰徐盈兒多年緊繃的心防。

  她微微一怔,垂眸的睫羽輕輕顫動,鼻尖微澀。

  在外,她是大皇子妃,端莊持重,母儀風範,一言一行代表皇家體面,代表將門聲望,半分錯不得。

  唯獨在父親這裡,她可以不用完美的做自己。

  徐清安望著她,字字輕緩,卻句句戳心。

  「方才聽聞安寧侯府喜訊,近日,你姑母可與你聯繫過?」

  徐盈兒聞言,目光立刻變了,不再溫順,而是壓抑著的悲意,其中又隱隱透著恨。

  「父親,好好的,說她做什麼。」

  礙於白雲硯在場,徐盈兒避過這個話題。

  白雲硯當然知道,徐盈兒是如何嫁給他的。

  當年老侯爺死後,是他先向徐清寧拋去了橄欖枝,卻不知那女人那樣蠢,竟真的為討好他將徐盈兒嫁給了他。

  若不是蕭子舒年紀尚小,恐怕也會被她毫不猶豫的嫁給他。

  徐清安語氣微頓,藏住心底的愧疚,輕聲道。

  「當年之事,你姑母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委屈你了。」

  一句委屈你了,壓了整整數年。

  徐盈兒眼底瞬間泛起濕熱,隱忍多年的酸澀,以及無人訴說的落寞,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她從未怪過父親,也早已認命。

  可被至親親口道一句委屈,依舊讓人萬般鼻酸。

  她輕輕搖頭,聲音輕軟。

  「女兒不委屈,這一切,都是女兒的命。」

  「你雖無怨,但為父有愧。」

  徐清安打斷她,目光疼惜深重。

  「你是人,不是棋子。

  你是我徐清安唯一的女兒,不是用來制衡朝堂,綁定皇子的工具。」

  徐盈兒被徐清安的這番話鎮住,從前礙於姑母,父親從未這般與她說過,更別提如此強硬的,當著皇子的面,這般開誠布公。

  就好似,終於有了什麼底氣一般。

  一旁靜聽的白雲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

  岳丈這番話,看似對女兒所言,實則句句敲打他。

  徐清安沒有半句咄咄逼人,也沒有半句責難怨懟,可這份坦誠,比厲聲質問更有分量,也更具壓迫感。

  片刻沉默後,徐清安終於側眸,目光淡淡落向白雲硯。

  方才對女兒的溫柔盡數斂去,眼底恢復了將帥沉穩深沉,不怒自威的氣度。

  翁婿對視,空氣悄然凝起一層無聲張力。

  徐清安語聲平靜,卻字字擲地有聲。

  「大殿下。

  朝堂博弈,儲路紛爭,是殿下的雄心,是殿下的前路。

  但家國大業是大業,枕邊溫情亦是人情。」

  他目光清正坦蕩,不卑不亢。

  「盈兒入府數年,她守得住你的府邸安穩,顧得住你的皇家體面,從未讓你因後院瑣事分心半分。

  人心從來都是相互的。

  殿下要江山權柄,要儲君之位,無可厚非。

  但請殿下惜盈兒數年默默相守。

  如若不然,我徐清安的女兒,大可和離。」

  此話一出,不但讓徐盈兒的心跳加快數倍,更讓白雲硯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不對勁,很不對勁。

  和離這話可不是能隨便說的,如今徐清安有底氣這般說話,那說明徐清寧那邊,或許不想再站他這一黨了。

  他指尖狠狠抓住椅背,力道之大讓指尖的血色全無,他緩了數息之久,才讓內心的暴虐平靜,重新裝出一副溫柔和善模樣。

  「岳丈教訓的是,從今以後,我對盈兒定會真心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