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敬得了徐清安的准許,歸心似箭。
少年心性純粹熱烈,滿心滿眼都是大嫂好孕的天大喜事,片刻不肯耽擱,直奔大將軍府私庫。
他常年隨徐清安習武受訓,而徐清安早年征戰四方,所得賞賜俘獲珍寶無數,此刻由官家領著翻找出來。
蕭子敬也不客氣,專挑最溫潤養身,安神安胎的珍寶,帶回侯府,贈予大嫂與他腹中孩兒。
他精心挑選了西域進貢的暖玉臥枕,玉性溫軟,貼身可滋養氣血,穩神安息,最適合初孕體虛之人。
又取了棵百年老山參,極致純淨的阿膠,秘制安胎蜜膏,皆是溫和大補,不傷胎氣的珍品。
最後又尋得一串凝月華光的珍珠軟串,質地瑩潤無鋒,戴在身上靜心養氣。
打包完畢,蕭子敬一身利落勁裝,策馬揚鞭,一路疾馳奔赴安寧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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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之時,庭院靜謐和風,處處雅致清淨,府中下人步履輕緩,處處洋溢著喜氣。
他快步穿過迴廊,直奔主院通傳。
院中暖陽正好,柳焉然正倚在軟榻上小憩,眉眼溫潤柔和,周身縈繞著安穩溫柔的氣韻。
蕭子清政務繁忙,已然回了太常寺,此時正由蕭子舒陪著。
「嫂嫂!小妹!」
蕭子敬踏入院門,聲音清亮雀躍,卻又刻意放輕語調,生怕驚擾了對方。
柳焉然聞聲抬眸,唇角漾起溫柔笑意。
「四弟回來了。」
「四哥!你知道嗎?大嫂他……」
蕭子舒見蕭子敬入門,立刻興致勃勃的開口。
「知道知道,大嫂有孕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蕭子敬亦喜笑顏開,快步上前,將手裡拎的包裹放在石案上,俯身蹲在軟榻旁。
他目光落在柳焉然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里滿是對一個小生命的驚奇。
「大嫂,聽聞你有孕,舅舅特意允許我在將軍府私庫挑了些養身安胎的寶物。」
他一一從包袱中拿出來細數,認真又懇切。
「這暖玉枕冬暖夏涼,安神助眠,對你身子極好。
這些參膏藥材都是府醫篩選過的,溫和滋補。
這串珍珠戴著靜心安氣,日日貼身戴著,能護你和小侄兒平安。」
少蕭子敬句句真心,滿心都是盼著嫂嫂安好,盼著孩兒順遂的心意。
柳焉然心頭溫熱,輕輕點頭。
「舅舅有心了,只可惜未能與舅舅親自道謝。」
他在淮州與舅舅也有過一面之緣,看舅舅如此鐵血將軍的硬漢模樣,竟如此細心。
「我已替大嫂謝過舅舅了,你不必有負擔。」
蕭子敬立刻搖頭,眼神明亮。
「大嫂好不容易才等來這個孩子,我能做的不多,只願大嫂平安順遂,小侄兒穩穩噹噹落地。」
整個安寧侯府溫情脈脈,闔家歡喜圓滿,一派歲月安然的景象。
而此刻的大將軍府,演武場早已恢復寂靜。
徐清安立在梧桐樹下,微風拂動衣袍,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冷沉,方才聽聞蕭家喜訊的欣慰,漸漸被一縷綿長的悵惘取代。
柳焉然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卻終究掙脫枷鎖,得良人真心相守,得闔家萬般呵護,得子嗣圓滿。
可他的女兒,大皇子妃徐盈兒,卻全然是另一番境遇。
徐盈兒是他唯一的嫡女,自幼嬌養長大,溫柔嫻靜,溫婉善良,本該擇一知心良人,歲歲歡愉安穩,得一世偏愛。
可為了給那個占據他妹子身體的女人穩固朝局,依附皇子勢力,他忍痛為其定下婚約,將唯一的女兒送入大皇子府。
傳言中的大皇子雖是良善之輩,可作為太子的有力候選者,他怎麼可能是表現出的那般單純模樣。
如今徐盈兒嫁入大皇子府已有數年光景,向來端莊守禮,溫婉賢淑,恪守妻德,打理內院,將大皇子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看似高高在上,權力在手,卻從未真正開心過一日。
她守著一座富麗堂皇的牢籠,在女人堆里為爭一個男人日日算計來算計去,若不是他的女兒有他撐腰,怕是早就死在了大皇子府。
可身為大皇子妃,她必須大度,只能默默隱忍,獨自度歲,從未有過柳焉然這般被人捧在手心,全員珍視的暖意。
一念及此,徐清安素來沉穩無波的心底,便湧上濃濃的愧疚與心疼。
他一生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穩朝堂,鎮四方,護君臣,護百姓,護住了家國萬里,唯獨虧欠了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如今看著旁人闔家圓滿,骨肉溫情,他心底對女兒的惦念與愧疚,瞬間抵達頂峰。
許久,徐清安收回漫天思緒,眼底悵惘褪去,只剩沉穩的父愛。
他轉身,對著身側貼身侍衛沉聲吩咐。
「傳本將口諭,入大皇子府傳話。
讓大皇子今日務必放下府中諸事,陪盈兒回大將軍府省親。
就說,本將思女心切,又逢她大表哥得子喜訊,邀他們一同前往恭賀。」
他不再顧及朝堂細碎制衡,不再隱忍牽掛。
他的女兒受盡孤寂,常年困於無愛的婚約,旁人皆有圓滿,他的女兒也該歸家,好好鬆弛心緒,感受至親溫暖。
縱使婚約難改,宿命難破,雖妹子承諾要幫女兒和離,可以如今的局勢,又是皇親國戚,談何容易。
他身為父親,護不了她的婚姻圓滿,便護她一世安穩,護她有歸處,有至親可依。
侍衛躬身領命,即刻疾馳奔赴大皇子府傳訊。
梧桐葉落,風染清愁。
朝堂風月,人間悲歡,從來皆是各有沉浮,各有缺憾。
大皇子府,沉靜肅穆,常年無半分煙火暖意。
侍衛自大將軍府而來,躬身傳話時,大皇子白雲硯正坐於書房批閱宗卷。
聽完侍衛傳話,他執筆的動作微頓,漆黑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暗光。
他何其通透,怎會看不懂岳父用意。
今日安寧侯府傳出喜訊,那個不知哪冒出來的嫡子柳焉然得孕,闔家寵愛,苦盡甘來,滿京權貴皆聞。
徐清安一生傲骨,最疼獨女,見旁人被夫君珍視,被闔家守護,得骨肉圓滿,再反觀自己女兒困在無愛的婚約里,心底必然酸澀愧疚。
所謂思女心切,召女歸府,哪裡是單純省親。
是徐清安心疼徐盈兒,不忍她常年困在這座皇子府里孤寂度日,借著蕭家大喜的對比,特意召她歸家鬆一口氣,暖一暖心。
更是隱晦敲打他,善待他女,莫涼她真心,莫負她賢德。
白雲硯眸底情緒淡不可辨,片刻後,浮上一絲陰狠,在他看來,安寧侯府比大將軍府更好拿捏,且世人皆知,徐清安對徐清寧言聽計從。
他本意是娶蕭子舒為妻,然而當年的蕭子舒年歲尚小,退而求其次娶了徐盈兒。
不過除了徐清安不太好掌控之外,他倒是對大將軍府的支持很滿意,所以偶爾,他願意順著這位岳父的意思。
「知道了。
備車,本王陪王妃歸府。」
他懂岳父的警示,這樁婚事是朝堂博弈的結果,他從未苛待她,卻也從未愛過她。
尊重有之,禮待有之,唯獨無半分心動和枕邊溫情。
書房外廊下,徐盈兒得知消息的瞬間便雀躍不已,已然收拾妥當,等待白雲硯。
她一身規整端莊的煙青錦繡王妃朝裙,髮式一絲不苟,珠釵素雅得體,眉眼溫順嫻靜。
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端莊,最無可指摘的大皇子妃。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落寞與寒涼。
嫁入皇子府數年,她恪守本分,打理內院,敬上恤下,賢良恭順,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從未添過半分麻煩。
她看著京中眷屬或情深意篤,或溫存相守,或兒女繞膝,心中不是不羨。
只是自嫁給妃妾無數的大皇子起,便早已習慣收斂所有心緒,藏起所有期盼。
大皇子心中只有皇權大業,無她一席之地。
她是堂堂大將軍嫡女,身份尊貴,才情兼備,最終只做了他朝堂博弈的棋子,府中撐場面的擺設。
方才聽聞父親召她歸府,她心底微暖,又微澀。
暖的是,世間終究有人疼她,念她,惜她。
澀的是,連她的孤寂,都需旁人喜事襯托,才能被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