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寧緩步走在長亘宮道之上,步履依舊端雅平穩,誥命朝服襯得她身姿挺拔,氣度雍容。
迎面而過的宮監宮女盡數垂首避讓,只當是尋常入宮奏事,得聖恩寬慰的侯府老夫人,無人敢窺探她的神色。
方才短短半刻御書房對峙,她已然確信蕭彥君之死,或許真的與皇室有關,心底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也徹底碎得乾乾淨淨。
一路上無風,她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
陛下那句人死案結,輕飄飄幾字,堵死所有她翻案的可能,也坐實了所有疑點。
當年老侯爺手握重兵,忠鎮朝野,威望蓋過三軍,權柄震徹朝堂。
他一生為國戍邊,為君盡忠,從未有過任何逾矩,最後卻落得一個敵方暗害,死因潦草的下場。
原來從頭到尾,不是意外,也不是時運不濟。
是忌憚,是猜忌,是帝王不容蕭家勢大,是蓄意已久的肅清算計。
徐清寧垂眸,長睫輕覆眼底,掩去眸底深處翻湧的徹骨寒涼與刺骨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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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隱隱發酸,替無半點野心的蕭彥君,也替記憶中那個相信皇帝的自己。
這些年,她敬君,畏君,順君,恪守臣禮,安分守己,只求換蕭家一世安穩,子孫平安。
可笑,何其可笑。
想到書中安寧侯府的結局,也許李安然只是個最上不得台面的棋子,真正要蕭家倒的正是龍椅上端坐之人。
朝堂無義,帝王無情。
方才御書房,他輕描淡寫赦免柳焉然的替嫁,恩賞浩蕩,氣度寬和,看似體恤功臣,心懷仁善。
對她也是極盡謙卑,一口一個嫂嫂,就好似他們從未變過。
只可惜,這偽善之下,藏的是血淋淋的算計與涼薄。
想到書中描述的侯府子嗣看似一個個被赦免,但每個都沒逃得過死亡的結局,她便覺得越發心涼。
徐清寧指尖藏在寬大的朝服袖中,緩緩一寸寸收緊,指腹泛白,心底所有恭順,所有忠敬,盡數寸寸碎裂,蕩然無存。
「宿主,你還好嗎?」
君意雪與徐清寧心意相通,此刻察覺到對方的不對勁,趕忙出現,飄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小雪,白澗為什麼就這般容不下蕭彥君,蕭彥君明明連皇位都拱手相讓了,他究竟有多不自信?」
徐清寧的眼神緩緩聚焦在眼前的君意雪身上,她的眼裡帶著對蕭彥君之死的不甘。
雖然她從前世歸來,對蕭彥君的感情已經很淡了,可想到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人這樣被信任的人殺害,她還是一陣心緒不平。
「宿主,自古帝王皆多疑,蕭彥君的死書中沒有交代,但原書侯府的覆滅,白澗頂多是默許了四皇子的所作所為,並未參與。」
「默許已經代表許多事了。」
徐清寧蹙眉,看來,她要想救侯府,要做更深遠的打算了。
原來,這深宮萬丈繁華,每一寸磚瓦之下,皆藏冤骨,每一縷皇恩之中,皆含算計。
她緩緩抬眸,望向宮外遙遙可見的天際,天光朗朗,普照萬物,卻獨獨照不亮蕭彥君的亡魂。
不急。
不必急。
如今蕭子清功成名就,羽翼漸豐。
蕭子寒從商的確是一條正路,這數月來,除了青樓生意,又增加了酒樓和商坊,賺的盆滿缽滿。
蕭子秋也重新振作起來,準備科考,一旦入了仕途,有了實權,也可在關鍵時機扭轉乾坤。
蕭子敬的詞條依舊沒變,他的武藝恐怕終有一天要用在戰場之上,在那之前,她必須與幾個兒子做好萬全之策。
至於小女兒,如今醫術也逐漸高超,不但有了自保的能力,關鍵時刻或許還能救下其他人。
侯府日漸穩固,一切都與書中所寫背道而馳。
時機未到之時,她依舊不會輕舉妄動。
如今,白澗的反應已說明一切,蕭彥君的具體死因再查下去也毫無意義,她終於意識到了安寧侯府真正的敵人。
這筆帳,她記下了。
待來日時機成熟,風雲更迭,她必親口質問,讓高高在上的帝王,為當年的涼薄算計,為枉死的夫君,付出代價。
宮道漫長,一步步行去,離九重皇權越來越遠。
徐清寧心底最後一絲溫情散盡,只餘一片清冷決絕。
外人皆道蕭家蒙聖恩浩蕩,榮寵加身,風光無限。
唯有她心知,蕭家今日所有榮光,皆是踩著蕭彥君的冤骨,在步步前行。
待踏出宮門,車馬候立階下。
徐清寧斂盡眼底所有寒芒與執念,神色恢復溫婉平靜,抬步登車。
車簾落下,隔絕宮城天光,也隔絕了所有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