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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試探

  一夜無瀾,侯府靜謐如常。

  蕭子清與柳焉然心中懸著替嫁欺君的隱患,整夜心緒難平,徐清寧倒是沉靜安穩,依舊刷系統面板到深夜。

  第二日天光破曉,朝鐘初鳴。

  徐清寧換上一身端莊華貴的命婦朝服,佩上侯府誥命規制配飾,儀態雍容,神色沉靜,只攜一身溫順恭謹,帶著春桃登車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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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外,她是為柳焉然替嫁欺君一事入宮請罪,懇請聖宥。

  對內,她心懷疑竇,攥著最近暗中搜集的細碎疑點,一條條指向帝王的證據。

  今日,她要借求情之名,直面龍顏,套出當年老侯爺的死究竟與端坐皇位之人,有沒有關係。

  御書房莊嚴肅穆,檀香沉斂,威壓沉沉。

  白澗端坐龍案之後,批閱奏摺,神色淡漠威嚴,九五氣度覆滿整座殿宇。

  內侍通傳,誥命老夫人徐氏覲見。

  「臣婦徐清寧,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清寧俯身跪拜,禮數周全,姿態恭順,謙卑得體。

  白澗抬眸,親自起身去扶,面上客氣至極。

  「嫂嫂免禮,你與朕之間何須行這虛禮。

  今日入宮,可是為那丞相府替嫁之事而來?」

  昨日賞花宴風波傳遍宮闈,先不說蕭子清本就有功在身,更別說那侯夫人也在其中有所助力。

  加上摯友之事,他一直心懷愧疚與感激,所以本就沒有為難侯府的意思。

  這徐清寧,自蕭彥君死後便鬱鬱寡歡,閉門不出,他本以為對方不會管此事,沒想到竟為了那替嫁之人做到如此地步。

  想來那人的品性不會太差,否則不會讓蕭子清和徐清寧都這般護著他。

  徐清寧順勢起身,垂眸斂容,語氣溫婉誠懇,完美演足了為家事惶恐,為晚輩求情的賢母姿態。

  只是餘光瞟到白澗那謙和的面容,想起記憶里他與蕭彥君稱兄道弟時,面對她時喊嫂嫂的尊重姿態。

  便下意識覺得,這位亡夫曾經的摯友不該是殺友之人。

  徐清寧輕嘆一聲,所以她才選擇入宮試探。

  若皇帝真的與蕭彥君的死有關係,那書中安寧侯府的覆滅,白澗又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陛下,時過境遷,臣婦擔不起您一句嫂嫂。

  今日入宮,的確為昨日之事特來向陛下請罪。」

  她語氣輕緩,句句坦蕩,先將明面上的事由鋪展開來。

  「臣婦長媳柳焉然身世曝光,朝野皆知。

  當年他以替身身份代丞相嫡女嫁入侯府,瞞天過海,隱匿實情是事實。

  此事若深究,確屬欺君,欺世之罪。

  臣婦身為侯府老夫人難辭其咎,心中日夜惶恐。」

  她微微欠身,姿態極盡恭謹。

  「清兒與焉然皆是赤誠之心,並無半分忤逆欺瞞之意,兩人的婚事糾葛,皆是丞相府暗中操控,刻意布局。

  只是不曾想他二人竟情根深種,患難相守。

  還請陛下念在二人淮州立功,初心純善,無心過失,寬宥他們,赦去二人欺君之罪。」

  徐清寧所言,是世家中最穩妥的求情說辭。

  白澗靜靜聽著,眉眼溫和,卻看不出喜怒。

  雖他本就沒打算追責,但也晾了徐清寧足足五息的時間。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檀香緩緩流動。

  五息之後,白澗才爽朗一笑。

  「嫂嫂這般說便見外了,安寧侯府只是被動迎娶,真正欺君的是丞相府才對。

  不過既然這替嫁一事,陰差陽錯,造就了清兒的良緣,便功過相抵可好?不論嫡女還是嫡子,總之都是丞相府的人。」

  徐清寧抬眸,目光落在白澗的臉上,卻始終無法與二十多年前那個灑脫的青年重合。

  原來人久居高位,心性真的會變,眼前的帝王,已經不是那個會調侃似的喊她嫂嫂之人了。

  「多謝陛下。」

  徐清寧話落,緊接著看似無,實則刻意地拋出第一句試探之語,輕輕敲開塵封多年之人。

  「臣婦此生唯願侯府安穩,子孫平安。

  七年前先夫蕭彥君驟然離世,臣婦痛徹心扉,幸而留有清兒一脈,撐住侯府門楣。

  臣婦始終謹記,蕭家會世代忠君,絕無二心。」

  此話落得極輕,卻暗藏鋒芒。

  白澗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

  瞬息之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芒,快得無人捕捉。

  徐清寧微微皺眉,心中一頓。

  她繼續維持溫順懇切的語調,一邊求情,一邊層層鋪墊,不動聲色地拋出自己查到的疑點,暗中套話。

  「先夫當年一戰,分明即將大獲全勝,怎會突然戰死,臣婦守寡多年,私下無數次細查始末。」

  她垂著眼,語氣依舊溫順,仿佛只是婦人心細,執念亡夫。

  「敵方即將戰敗,先夫死的蹊蹺。」

  每一句,都在向白澗試探。

  老侯爺之死,絕非意外。

  可能是人為,是暗算,是朝堂手筆,是帝王默許,甚至帝王親為。

  今日她不求定罪,不求翻案,不求當庭揭發。

  她只是拋出話頭,看帝王反應,聽帝王口徑,逼他露出破綻。

  御書房的氛圍,悄然從溫和求情,轉為暗流洶湧的無聲對峙。

  白澗坐回椅座,抬眸深深看向徐清寧。

  眼前的女人,溫順恭謹,儀態端莊,卻在拿求情請罪做引,拋出蕭彥君之死試探他。

  徐清寧,竟懷疑他了。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不愧是幫他們奪得江山的重要一環。

  他何其通透,瞬間洞悉一切。

  她今日根本不是來求赦替嫁之罪。

  她是來查蕭彥君的死因,來探他的態度。

  沉默良久,白澗淡淡開口,聲線沉冷,帶著帝王獨有的掌控與威壓。

  「侯夫人心系兒孫,執念亡夫,可當年之事早已落案,是敵方奸細暗害。

  至於柳焉然一事,功大於過,無心瞞蔽,朕既往不咎,永不追責,明日便會賜下婚書,表明朕的態度。」

  隨即,話鋒微轉,目光深邃如淵,直直看向徐清寧,似看破一切,似敲打,似掩飾。

  「至於蕭兄,人死案結,塵歸塵,土歸土。

  嫂嫂何必如此痴心,七年還未走出來,依舊在疑神疑鬼,不相信蕭兄之死,可需朕派御醫替你醫治?」

  徐清寧垂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緊,心底一片寒涼,這是在說她不想接受蕭彥君已死的事實?

  將責任盡數推到她太過思念亡父,而疑神疑鬼之上。

  幾日的疑竇,此刻終於落定。

  老侯爺蕭彥君的死,真的和陛下有關。

  帝王忌憚蕭家兵權,忌憚老侯爺威望,忌憚功高震主,所以暗中出手,根除隱患。

  什麼敵方奸細,她看,根本就是皇帝的奸細。

  可憐蕭彥君讓位忠君,一生為國,最終落得如此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結局。

  徐清寧面上依舊不動分毫,溫順躬身,不露半分恨意好破綻,只揉著額頭裝作恍惚模樣,開口道。

  「許是,臣婦真的太過思念先夫了,那便多謝陛下好意了。」

  踏出朱紅御書房的那一刻,沉沉壓在肩頭的帝王威壓方才散去大半。

  正午天光刺眼,落滿金磚宮道,將層層疊疊的宮闕影子切割得規整冷硬。

  徐清寧心底最後一絲對帝王的忠敬消散。

  她自現代遊歷歸來,深知侯府結局,他所護的從來不是皇權,不是聖君。

  她護的,是蕭家血脈,是安寧侯府,是兒孫平安。